初識武當山

一個名字，三樣不同的東西

第一，武當是湖北西北部一片實在的山，上面划著風景名勝區和世界遺產範圍，有一批在用的道教宮觀，有常住道眾。這是具體的那一層意思：一個有入口、有山道、有殿宇、有天氣的地方。

第二，武當是一個以真武（真武大帝）為中心的宗教傳統的名字，有自己的科儀、神誕節期和宮觀制度。這個傳統有它的歷史、施主、經典和建築，而這座山本來就是為它建的。

第三，武當是貼在一族武術上的標籤，用來跟少林對舉，而且常常被寫得好像它指的是一個有連續傳承的單一門派。實際上它是一個類別，不是一個組織。各種拳械，有些年頭久，有些是近代才編集起來的，由彼此無關的教師和武館用這個名字在教，上面並沒有一個共同的權威。

這三層意思在現場是疊在一起的，但它們不是一回事，而一句在某一層意思上為真的話，換到另一層往往就是假的。這座山有一場有文獻可考的明代營建工程；那個武術標籤並沒有一份有文獻可考的中古譜系。讀關於這地方的文字時，隨時分辨眼下這句話用的是哪一層意思，是最有用的一個習慣。

它和中國其他名山有什麼不同

中國的聖山很多，武當在其中有一點特別，值得早點弄明白。

五嶽——其中最有名的是山東泰山——是山本身充當國家祭祀物件的地方。那座峰就是一種力量，皇帝向它獻祭，而在一個要緊的意義上，神就是那座山。武當不是這樣。它崇奉的物件是一位並非這座山的神，山是他的居所和他的紀念物。這個差別決定了後面的一切，因為居所是可以設計的。

幾座大的佛教名山，如五臺、峨眉、普陀、九華，各自與一位菩薩相配，建築是許多世紀裡一座一座、一位施主一位施主地累加起來的。武當也有這一層，但它還有那幾座山沒有的東西：一場統一的皇家設計營建，把整片山當作一件作品來處理，在幾十年裡完成，以上到峰頂的那條路作為組織全域性的軸線。

在道教名山裡，四川青城和江西龍虎在制度淵源上的資格更深，龍虎山尤其是天師一系的祖庭。武當的特別處不在開創之古，而在國家出資營建的規模與完整，以及它的信仰在一段時間裡實際上成了一朝的家國信仰。你若想看中國的皇權在決定把一個宗教砌進一片山水時是什麼樣子，這裡是儲存得最好的去處。

順帶說一句：內地一般寫武當山，指整片山與景區；說武當派時指的是那個武術類別；而宮觀自己的碑刻和文書裡，出現得更多的是太和山和大嶽這樣的舊稱與封號。同一個地方在不同文書系統裡用不同的名字，這本身就是線索。

這個名字指的是什麼

這個名字用的兩個字，大致是武和當（相配、擔得起）。有一種流傳極廣的解釋說，這名字的意思是非真武不足當之，你會在導遊手冊、指示牌和講解詞裡反覆看到它。

這個解釋是倒推出來的。這個地名的出現，遠早於真武信仰達到能讓這樣一句訓解講得通的地位；漢代這一帶就有武當縣。那句虔敬的字源解釋是後來構造的，用來把神配上名字——一個宗教傳統這麼做很平常，也很有意思，並不丟人。但它不是這個詞的來源，而這個分別要緊，因為同一個模式在這座山上反覆出現：先造出一個關聯，再倒著敘述，彷彿它一向如此。

你還會碰到舊稱太和山，以及明代尊為大嶽的封號——那個封號把這片山在朝廷的排序裡放到了五嶽之上。這座山上的名字都是政治檔案。

你會見到什麼，不會見到什麼

你會見到一片大而陡、林木很密的山，有受管制的入口和山內自己的交通系統；一串朝峰頂爬升的大殿和宮觀；最高峰上一座不大的銅殿；主線之外幾處清靜得多的建築群；常住道士做日常功課；在幾個顯眼的位置有相當分量的商業；旺季有很大的國內人流；還有武館——大多在山下鎮子裡和周邊，不在宮觀裡面。

你不會見到一處未經觸動的古蹟。相當大一部分經過重建，有些還是近年的，二十世紀的變遷使這座山失去了不少原有建築。你也不會見到宮觀把武術當成一項機構活動來教，這一點讓很多訪客意外；道眾和武館之間的關係比宣傳所暗示的更為鬆散。旺季在主軸線上不容易得到清靜。至於這座山的歷史，需要結合多種資料共同理解，並不存在一位能夠替所有解釋下最終定論的權威。

還有一件事最好先知道：這裡的殿宇不是博物館，多數仍在使用。有人在裡面上香、跪拜、許願、還願，也有人在做功課。你走進去的時候，是走進別人的禮拜場所，而不是走進一個展廳。

這趟行程適不適合你

把這趟行程要求什麼老實說出來。它的體力消耗是真的：主要的體驗就是在石階上持續爬升，常常還悶熱，而上峰頂那一段陡到足以打敗那些以為有索道就萬事解決的人。它回報時間；趕一天上去下來，你得到一張照片，別的極少，而三四天能讓你走到那些安靜的建築群，這地方才講得通。它也回報一種特定的好奇心，因為這裡真正有意思的東西多半是建築的、歷史的和制度的，不是風景的。

如果你想弄明白中國宗教作為一種制度究竟怎麼運作，如果你喜歡建築和山水佈局，如果你願意走路，或者你正認真考慮來學而想先看看環境，那它適合你。如果你要找的是荒野、一處沒有商業氣的清修地、電影裡那種武術道場，或者兩座城市之間一個舒服的觀光點，那它就不那麼適合。這些都不說明這座山不好，只說明它是一個具體的、有性格的地方。

為什麼外國訪客這麼少

以它的重要性來衡量，武當接待的國際訪客少得出奇，原因大多平淡，並不神秘。

它在內陸，在湖北一片不在北京、西安、上海、桂林那條首次來華標準線路上的地方，要專門繞一趟才到。英文的標識和講解雖然在改善，歷來還是薄，而這地方的看點密佈著人名、封號和年代，沒有準備很難吸收。武當也沒有一個像長城或兵馬俑那樣具有全球知名度的標誌性影像，所以它很少會自動進入行程。而真的來了的外國人，又格外集中在這個名字的第三層意思上：武術學生，他們常常住上幾個月，宮觀卻看得很少。

實際的後果是：你通常會是很大一片國內人流裡的少數，設施是照著那片人流而不是照著你設計的，而在這裡做一點準備，比在那些講解充分的景點管用得多。這一部分之所以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這個。

這些頁講什麼

導言這一組，交代的是在任何具體安排講得通之前你需要的背景：這座山本身，它的地理、尺度、水和氣候；真武，整個地方圍繞著組織起來的那位神，以及怎麼認出他；一份從唐代隱修者經明代營建工程到二十世紀與當下的簡史；什麼留下來了、什麼是重建的，直說不繞；以及這處遺址今天是怎麼管理的——這一點能解釋你作為訪客遇到的相當多的事情。

若想讓這座山變得可讀，先讀這一組。若只需要後勤，行前規劃那一組可以單獨看；宮觀禮節那一組，在你走進第一道山門之前花幾分鐘讀完就夠。

資料與限度。這裡關於歷史與信仰的材料，依據的是有關真武、明代營建工程和中國名山的通行研究，以及遺址的碑刻和已發表的保護資料。對武術標籤的說法依據的是文獻記錄，而這類記錄在明清之前很薄；主張更多的傳統，本站記為主張，而不予否定。訪客條件、標識和通行安排都會變，這裡的任何內容都不應當作當下的運營說明。

初識武當山的核心要點

• 這個名字指著三樣可以分開的東西：一片實在的山、一個以真武為中心的宗教傳統、一個武術類別。

• 在某一層意思上為真的說法，換一層往往就假；武術標籤是一個類別，不是一個組織。

• 與五嶽不同，這裡崇奉的物件是神而不是山，所以這片山水才可能被設計成他的居所。

• 它在道教名山中的特別處是國家營建的規模與完整，不是開創之古。

• 把名字系在真武身上的那句虔敬訓解是後起的倒推，地名比它更早。

• 這趟行程體力要求實在，值得安排幾天，更適合歷史與建築上的好奇，而不是尋找荒野。

• 外國訪客少，原因在於地理、講解和線路這些平常因素，所以在這裡做準備格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