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

這一部分要講清：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上面建起了什麼，各部分分別建於何時，以及今天掛在它身上的東西里哪些是老的、哪些是晚近的。最後這個問題比聽起來重要，因為與這個詞相連的那個最容易辨認的符號，比幾乎所有人以為的都年輕得多。

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兩個字單看都不神秘。

頭一個字意為大、至、極，指最高的程度。第二個字本義是屋脊之棟——房頂最高處那根橫梁，屋面從它上面掛下來——由此引申為端、限，以及“極”這個意義上的極點，如地極、磁極。

所以這個合成詞的意思大致是“至極之限”或“最高之極”。通行的外文對譯 Supreme Ultimate 是一個準確的仿譯，也是一個略微不幸的仿譯，因為它聽起來像某個存在者的尊號，而中文並不是。一個不那麼氣派、卻更有用的解說是：能往回推到的最遠那一點，那個作為界限的狀況。

第二個字來自建築的這層本義值得記住。屋脊之棟不是來源，也不是造作者；它是結構上最高的那根構件，是別的東西掛在其上的那個東西。這比任何“第一因”的想法都更接近這個詞的實際用法。

一句話怎麼承擔了這麼多

讀者有理由問：一個小句怎麼會成為中國形上學一大脈的根基。答案很能代表這個傳統，值得弄清，因為同樣的格局在別處也一再出現。

古典時期之後的中國哲學，主要是以註解的方式進行的。一位持新立場的思想者不會宣稱它是新的；他把它呈現為某部經典文本的正確讀法。因此，一個簡短、含混而又有聲望的句子極其寶貴：它足夠權威，值得為它爭；又足夠模糊，容得下那場爭論。

這裡這一句正合此用。它說在分為二之前有某個東西，而它對那個東西是什麼則一字未言：它是一個物還是一個狀態，它是在時間上在先還是僅在邏輯上在先，以及它背後是否又有別的東西。以上每一處空缺，後來都變成了一場爭論。

這一部分包括什麼

下面幾頁依次展開，每一頁也可以單獨讀。

• 這個詞從哪來——那句來源，兩個字更早的用法，以及這個合成詞是怎麼獲得後來的分量的。
• 那個圖——熟悉的相銜符號，它的各處特徵意在表達什麼，以及它出現之晚令人意外。
• 太極、無極與宇宙生成——從未分之狀況到萬物的那套生成圖式，以及這套圖式是怎麼從不同來源拼起來的。
• 太極中的陰陽——一如何被說成分為二而仍是一，以及一個實際問題：憑什麼判斷某樣東西是陰還是陽。
• 理學與道教中的太極——為什麼目的不同的兩個傳統都需要這個詞，以及各自拿它做了什麼。
• 太極與內家拳——一個宇宙論術語怎麼成了一門拳術的名字，以及在什麼時候。
• 文獻與延伸閱讀——值得檢視的原始文獻與研究。

三樣東西都叫“太極”

外文裡的許多混亂，來自同一個詞被用於三樣很不相同的東西，而通常只能靠上下文分辨。

第一是那個形上術語：分化之前的那個界限狀況，見於傳注與後世哲學。這是原本的用法，也是這一部分的主要題目。

第二是那個圖：一個圓，分為相銜的暗與明兩半，每一半里含著對方的一點。中文裡通常稱之為太極圖，外文裡通常乾脆叫作陰陽符號。

第三是那門拳術，全名意為“太極之拳”，一般寫作太極拳，外文裡常縮成 tai chi。一個外國人說自己在練 tai chi，指的是第三樣；除了借來的名字之外，它與第一樣沒有直接關係。

把這三樣分開，這個題目上的大部分問題就解決了。對其中一樣為真的句子，對另外兩樣往往是假的。

那個圖比那個想法年輕得多

這一點值得早點擺出來，因為它被誤傳得太廣。

那兩個相銜的水滴形——一暗中有明點，一明中有暗點——在通俗寫作裡被當作亙古之物，常常配在討論《老子》的旁邊，而《老子》比它大約早兩千年。事實上，這個特定的圖樣最早也追不到宋代以前，而它廣泛流行是從明代前後開始的。它是一項晚出的圖式發明。

更增混亂的是：那位十一世紀哲學家——正是他那篇短文使這個詞成為中國形上學的中心——所作的圖，根本不是這個符號。他的圖是一列上下排布的圓與分段，描述的是一個生成的次第。相銜之圓是另一件東西，有另一段歷史。

這些都不使那個符號變得不有趣，也當然不使它變得不正宗。它只意味著：拿它去圖解宋代以前的任何東西，是時代錯置。

需要說明的是，“太極”在《易傳》裡出現得很簡略，只有“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一句，並沒有解釋太極究竟是什麼。正因為原文留下的空白大，後世才有那麼多種填法：漢代的注家多把它講成元氣未分的狀態，王弼把它解成“無”，孔穎達又回到元氣說，到了宋代周敦頤、朱熹才把它安放進一套完整的宇宙論裡。同一個詞在不同時代承擔的含義差別很大，這一點在讀相關文獻時要隨時留意。

無極是怎麼進來的

與它配對的那個詞，意為無邊際、無極點者，有自己獨立的歷史，是後來才與太極連起來的。

它在《老子》裡出現，意思接近於無邊際。它在後來的道教文字裡指一種未分之狀況。而塑造了此後整場論辯的那篇十一世紀短文，開頭就把這兩個詞關聯起來，措辭壓縮到可以有幾種互不相容的讀法：可以讀成無極變成太極，可以讀成太極本身即無極，也可以讀成兩者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

這處含混產出了中國哲學裡最有名的爭論之一，由兩位重要思想者以書信往復進行：爭的是加上一個“無極”在先的項，是否意味著在太極之外或之上另有東西。這場爭論從外面看很枯，實則不枯：所爭的是自然秩序究竟是自足的，還是依賴於某個在它之外的東西。

為什麼兩個傳統都要這個詞

“太極”是少數幾個同等地屬於道家話語與儒家話語的術語之一，而理由很有教益。

宋以後的儒家哲學家需要一套能與佛教形上學競爭、而又不向它借用的世界解說。一個取自他們自己經典的術語，描述一個既非神、亦非心的終極者，正是所需；於是他們圍繞它建起了一套關於理與氣的繁複哲學。

道教作者需要術語來描述過程的階段——在宇宙論裡是宇宙的，在內丹裡是身體的——而一個指稱“剛要分化之前”那個狀況的詞極其好用。在丹書裡，它指的是一個階段，不是一個實體。

結果是：同一個詞在不同的文獻裡承擔不同的負載。把理學的意思帶進丹書，或者反過來，兩邊都會讀不通。

拳術與那個名字

今天叫太極拳的這門拳術，並不一向叫這個名字。它由之發展出來的那些拳法用過別的名稱；而“太極”這個詞被用到它身上，是相當晚近的事——十九世紀，在一批理論文字被附到這套實踐上的時候。

這個命名不是隨意的。那些理論文字使用陰陽的語彙，虛與實的語彙，連綿變化的語彙，以及“以讓為法”的語彙，而其中確有把動作與宇宙論接起來的真實努力。但這層聯絡的方向要緊：是一套哲學語彙被用到了一門已經存在的拳術上，不是一門拳術從一套哲學裡推匯出來。凡是把這門拳術呈現為一套古老形上學的身體演示的說法，都把歷史弄反了。

這門拳術在本站的武術部分另有詳述。這一頁只處理名字與概念之間的關係。

還有一個常見的混淆，是把周敦頤的《太極圖》和今天最常見的那個圓形圖當成同一件事。前者是一幅上下排列的層次圖，最上一圈表示無極而太極，往下依次是陰陽、五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萬物化生，是一張流程圖。後者在文獻裡較早的名稱是“天地自然之圖”或“先天太極圖”，出現時間要晚得多。兩者名稱相近，結構和用途卻不一樣。

要留意什麼

四條提醒能覆蓋大部分麻煩。

不要把太極當作一個存在者。它不是神，不是心，也不是行動者；凡是它“想要”“決定”什麼的句子，都已經離開了這個傳統。

不要假定那個圖很古老，也不要拿它去圖解早期文本。

不要把拳術上的意思帶進哲學段落，也不要把哲學上的意思帶進拳術段落。

還有，不要期待這個傳統自己內部一致。那些中心問題——太極是在時間上在先還是僅在邏輯上在先，它之前是否另有東西，它是一個東西還是萬物之格局——爭了幾百年，從未定論。一份給出單一整齊答案的材料，是在把一種立場當作共識來呈現。

把這幾條放在心上，下面各頁讀起來會順得多。

要點

• 這個詞在使它重要的那個經典來源裡只出現一次；其餘一切都建在那一個小句上。
• 兩個字意為“至”與“棟、極”，所以它的意思是一個界限狀況，不是一個造作者。
• 有三樣東西都叫太極：一個形上術語，一個圖，一門拳術。
• 那個熟悉的相銜符號是晚出的圖式，追不到宋代以前，廣泛流行是從明代起。
• 與“無極”配對產出了一場重要的哲學爭論：自然秩序之外是否另有東西。
• 拳術是在十九世紀得到這個名字的；是哲學被用到了實踐上，不是實踐從哲學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