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藥與本草

認識本草傳統、相關證據,以及考慮藥材、產品或治療時需要了解的注意事項。

中藥是中國傳統醫學中歷史悠久、應用廣泛的一支。它擁有系統化的理論與實踐,也包含具有藥理活性的材料、作用有限的成分,以及今天已知存在風險的品種。因此,理解中藥需要把傳統經驗與現代藥理學、毒理學、臨床證據和質量監管放在同一張清晰的地圖上。

木製分格盒中盛放各種幹藥材、枸杞和種子,旁邊有石臼與杵、深色藥罐,以及一本題為「黃帝內經」的藍色線裝書。

這些頁面照實描述這個傳統:那是兩千年間由細心的觀察者在沒有化學的條件下累積起來的一套實踐,其中既有真實的藥理知識,也有相當數量惰性無用的東西,還有若干確實危險的品種。把這三類分開是要做的工作,而這個傳統本身並沒有做這件事的方法。

這裡所說的“藥”指什麼

中文的“本草”二字,按慣例譯作 materia medica,其範圍比英文的 herbal 一詞所暗示的要寬。這套藥典收入植物,也收入礦物、貝殼、昆蟲和動物部件。硃砂(即硫化汞)在其中;砒石也在其中;還有若干動物製品,其使用如今已被國際公約所禁止。

當代的實踐大多使用植物,動物與礦物成分已大幅收縮,一部分是因為監管,一部分是因為某些傳統藥材所造成的物種保護問題。

這個傳統的體量

體量值得掂量一下,因為它常被低估。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成書於一五七八年,歷時近三十年,收載藥物約一千九百種、方劑一萬一千餘首。它不僅是藥學著作,也是一部嚴肅的博物學著作,並且通過親自考察糾正了前人的若干錯誤。

方書的分量同樣可觀。這個傳統通常不開單味藥,而是開配伍,常常八到十五味,按照界定好的角色組織起來——這就是君臣佐使的結構。這種組合式的路數是這個傳統真實的特徵之一,也是它難以用常規試驗方法研究的原因之一。

傳統怎樣分類

藥物是按一些與化學毫無關係的屬性來分類的:藥性,從熱、溫、平到涼、寒;藥味,分五類,一部分是字面意義上的,一部分是約定俗成的;作用的趨向,即一味藥是升、是降、是入裡還是達表;以及它所歸的經絡或臟腑。

這些範疇不是隨意的,它們編碼的是被觀察到的效應。歸為熱性的藥,一般會產生溫熱感或提高代謝活動。被描述為下行的藥,往往對消化道有作用。這套分類,是在還沒有人能說清“為什麼”的年代裡,用當時可用的詞彙去記錄“一味藥做了什麼”。

它的侷限同樣清楚。這套系統沒有辦法把“產生主觀感覺的物質”與“產生生理改變的物質”區分開,也沒有辦法察覺那些只在長期使用後才顯現的毒性。

現代藥理學發現了什麼

相當數量的傳統藥材含有可驗證有活性的化合物,其中有幾種已經進入了常規醫學。

最著名的是青蒿素。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國的研究團隊從黃花蒿中把它分離出來,而線索來自一部四世紀的文獻中關於治療間歇性發熱的記載。它成為抗瘧的一線藥物,這項工作在二〇一五年獲得了諾貝爾獎。

麻黃中的麻黃鹼是另一例,一八八〇年代被分離,後來得到廣泛使用。三氧化二砷本是一種傳統制劑,如今是某型白血病的標準治療。

這些成功是真實而重要的。它們同時也精確地展示了那個模式:先找出活性化合物,然後分離、標準化、定量、檢驗。進入醫學的是那個化合物,而不是傳統的製劑,也不是圍繞它的那套理論框架。

還有一層難處:中藥進入現代研究時,往往先被拆成單體成分。這在方法上是必要的,卻也意味著被檢驗的東西,與傳統所使用的東西已經不是一回事。一副方劑中的多味藥是否真的產生了協同作用,是一個可以研究的問題,但認真研究它的工作並不多。

總體上證據處在什麼位置

對多數傳統方劑而言,高質量的證據是“缺失”,而不是“否定”。試驗是有的,但許多規模小、對照差,或者做法上使得結果難以解釋。綜述常常得出“需要更好的研究”這個結論——準確,但不令人滿意。

有些領域的支援比另一些好。在腸易激症狀、某些皮膚病,以及緩解腫瘤治療副作用方面,某些中藥製劑有相當的證據。而在用中藥治療嚴重感染性疾病、癌症或器官衰竭方面,基本沒有可信的證據。

把安全問題直說

正是在這裡,這個傳統對自身的樂觀需要被糾正。中藥並不因為“天然”就溫和,而且有好幾類風險是有記錄的。

直接毒性。馬兜鈴酸存在於若干傳統藥材中,會導致腎衰竭和尿路上皮癌。這是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比利時出現一批病例之後確立的,如今已有充分記錄。若干藥材可致肝損傷,而中草藥相關肝損傷是一個被承認的臨床實體。

中藥與西藥的相互作用。這是真實的,而且可以很嚴重,尤其涉及抗凝藥、免疫抑制劑和治療窗狹窄的藥物。病人常常不向醫生提及自己在服用中藥,這使得這類相互作用更難被發現。

汙染與摻假。產品中被反覆查出重金屬、未申報的化學藥,或者乾脆用錯了物種。這是供應鏈的問題而非傳統本身的問題,但它影響到每一個使用者。

替代。與所有傳統實踐一樣,最大的風險是:一個患有可治重症的人,用中藥替代了有效的治療。

“一人一方”這個難題

傳統實踐是辨證論治,方劑隨病人所呈現的證候而定,並隨其變化而調整。執業者常說,這正是常規試驗無法捕捉這個傳統的原因。

這個論證有一定分量,也有一處嚴重的弱點。它有分量,是因為固定方劑的試驗確實沒有檢驗“實際被施行的那種實踐”。它的弱點在於,它可以被用來使這個傳統變得不可證偽——因為任何陰性試驗,都可以被說成“檢驗錯了東西”。

允許個體化處方的試驗設計確實存在,也已被使用過。凡是做過的,結果一般都平平。這一點值得知道,因為“個體化”這個論證通常被拿出來時,說得好像它從未被檢驗過一樣。

監管,各地差別極大

中藥的法律地位在不同國家之間差別之大,使得任何一概而論都不可能,而這直接影響安全。

在中國,中藥被整合進衛生體系,執業者持證,產品按藥品監管。在歐洲的若干法域,執業者不受管制,而產品在“哪些物種可以銷售”上面臨限制。在美國,多數產品作為膳食補充劑銷售,而這個類別不要求療效證明,上市前的質量要求也有限。

實際的後果是:同一件產品,在一個國家是受監管的藥品,在另一個國家是不受監管的補充劑,而關於“瓶子裡究竟是什麼”的保證也相應地天差地別。購買者應當知道自己處在哪一種情形裡。

武當與本草知識

武當山區確實富含藥用植物,這不是一句宣傳辭令。這片山地處在氣候的過渡帶上,生物多樣性可觀,而這一地區採集與販運藥材的歷史是有記載的。

山上的道教群體有很實際的理由去掌握這批知識。自給自足的宗教群體需要醫療能力,而為附近百姓治病本來就是宮觀的一項尋常職能。有些道士是稱職的本草家,少數幾位還是知名的醫家。

支援不足的,是“存在一套帶有秘方的、獨立的武當本草體系”這個說法。那些知識大體上就是把通行的傳統應用到本地可得的植物上。地方性的側重是真實的;一套獨立的體系則缺乏證據。

順帶值得一提的是,“道醫”在今天常被當作一個賣點使用。歷史上確有精通醫術的道士,也確有道教背景的醫學著作;但“道醫”作為一個界限分明、可與中醫並列的獨立學科,是相當晚近才被建構起來的說法。

該怎樣對待這些材料

這些頁面解釋這個傳統,不提供治療。本欄目任何地方都不會出現方劑、劑量或自我用藥的指導,這是有意為之,不是疏漏。

如果你想使用中藥,合理的路徑是:在有監管的法域找一位合格的執業者,從有質量檢驗的供應方購買產品,並讓你的醫生知道你在服用什麼。如果你正在服用處方藥,最後這一條不是可選項。

要點

  • 中國本草涵蓋植物、礦物與動物製品,其範圍遠比英文 herbal 一詞所暗示的寬。

  • 按性、味、升降與歸經所作的傳統分類,是用前化學時代的詞彙記錄被觀察到的效應。

  • 青蒿素、麻黃鹼與三氧化二砷說明這個傳統含有真實的藥理學,但進入醫學的是被分離出來的化合物。

  • 對多數方劑而言,證據是缺失而非否定,高質量研究仍然有限。

  • 有記錄的風險包括馬兜鈴酸腎病、肝損傷、藥物相互作用與汙染摻假。

  • “個體化”這一論證被檢驗過的次數,比通常被承認的要多,而結果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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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藥與本草》分篇研習目錄(共 6 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