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形勢派：如何觀察山水與地形

山為龍

形勢派把山脈叫做龍。這不是崇拜，是一個描述連續性的比喻：山脈起伏綿延，有主幹有分支，像一條動物的脊背。術語隨之成套——主幹叫幹龍，分支叫支龍，一路追溯上去的高大山體叫祖山、少祖山，最後落到聚落或墓地背後的那座叫父母山。

“來龍去脈”這個成語就是從這裡來的。這套語言真正在描述的事情，是地形的連續走向。看一處地方，先看它背後的山從哪裡連過來、往哪裡去，這在沒有地圖的時代是理解一片地形的有效辦法。

五個環節

形勢派的工作被概括為五個字：龍、砂、水、穴、向。

龍是山脈走向。砂是左右兩側的護山，還包括前面較近的案山和較遠的朝山。水是河流、溪澗、水口的位置和流向。穴是最後落定的那一小塊地方，術語裡按形狀分成窩、鉗、乳、突幾類。向是朝向，這一環通常要交給羅盤，也是形勢與理氣交接的地方。

尋龍這一步在實際操作裡最費工夫。要看的不只是眼前這道山脊，還要往上追它從哪一支大山分出來，中間有沒有斷、有沒有被水切開、過峽處是否收束又再起。書上把斷了的叫死龍，把一路平鋪無起伏的叫不結穴。這套講法裡有可觀察的成分：山脊連貫、坡度有變化、末端有緩平的臺地，確實是好地基的條件。

環抱與得水

最理想的格局被描述為背山面水、左右環抱、前有明堂：後面有靠山，兩側有護山合抱，前方開闊並有水，水不直衝而是彎繞。

水的形狀有專門講法：彎曲環抱的叫玉帶水，被認為有情；直衝而來的叫射水；向外彎、把地方推在外側的叫反弓水，被認為最差。這幾條裡有一條特別值得注意，因為它對得上真實的地理規律，下面會講。

關於水還要多說一句。書上講得水為上，藏風次之，把水放在第一位。理由不難懂：有水才有田、有飲、有舟楫；而水又要環抱回旋，不可直來直去，因為直流沖刷、易漲易退，彎處才淤積成田。這一條几乎全是實際的經驗，只是被寫成了氣的語言。今天把道路當作水來看，道理上並不那麼順，因為路不帶來沃土，只帶來人車，但這個引申已經通行很久了。

四靈

方位配四種動物：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在形勢派的用法裡它們全是地形名稱——左邊的護山叫青龍，右邊的叫白虎，前面的低地或水叫朱雀，背後的靠山叫玄武。

為什麼左是青龍？因為觀察者面南而立，此時左手是東，右手是西。四靈本來是四方星宿的名稱：東方蒼龍、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漢代已經定型。風水把天上的四方名稱搬到了地上的四個方向，這就是全部機制，不需要更玄的解釋。

為什麼是這四種動物

四靈的名字不是從相地裡生出來的，它們本來是天文的。二十八宿分為四組，各以一種動物為象：東方蒼龍、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這套劃分遠早於風水，見於戰國秦漢的文獻與器物，用途是標記天區與季節。

相地把這套現成的名目搬來標記地上的四個方位，於是背後有山叫玄武，前方開闊處叫朱雀，左右兩側的護地叫青龍白虎。這是借用，不是發現。知道這一點有用，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四靈的方位與顏色的搭配看起來那麼整齊——它並非從觀察山形得來，而是把一套早已成形的天文分類挪到地面上。

還有一個常被講錯的地方：青龍在左、白虎在右，這個左右是站在屋子裡朝外看的左右，不是看圖的人的左右。而且四靈講的是相對方位，不是絕對的東南西北；一處坐北朝南的宅子，玄武恰在北，但一處朝東的宅子，玄武就在西。把四靈當作固定的羅盤方向，是初學最常犯的錯。

用五行看山形

山的形狀按五行分類：圓潤的屬金，高直的屬木，起伏波狀的屬水，尖銳的屬火，方正平頂的屬土。再按五行生剋判斷這些山彼此的關係，以及與所選地點合不合。

這是一套形狀分類法。它作為記憶和描述工具是清楚的——用五個型別概括無數山形，確實好記；但從形狀推出吉凶，這一步是約定，不是觀察。

用五行看山形，還有一層要提醒：同一座山，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形狀會變。遠看似圓，近看成方；晴日看是一個樣子，雲雨中又是一個樣子。古人不是不知道這件事，講究的師父會要求從幾處不同的地方反覆看，再定它屬哪一形。凡是照著一張照片就斷某山屬火形的說法，都靠不住。

背後的實用道理

標準格局裡的每一條几乎都能用居住條件解釋。

背山：擋住冬季偏北的冷風，同時提供柴木、山泉和石料。面南：得到冬季日照。兩側護山：形成圍合，減少風的穿過，冬天體感明顯不同。前有開闊地：可耕作，視野好，也便於防衛。近水但不臨水：取水灌溉方便，同時高於洪水位。避開山谷正口：那裡是風道，也是山洪和滑坡的通路。

最漂亮的一條是反弓水。河流會沖刷外側的凹岸、在內側的凸岸沉積，所以建在凸岸（水環抱的一側）土地穩定甚至逐年增加，建在凹岸則長期被侵蝕。風水最忌反弓水，而反弓水正好是河流的侵蝕岸。這條禁忌不需要任何氣的說明就完全成立——它是長期觀察河岸變化的結果，只是被記成了口訣。

點穴之所以被看作最難，是因為前四步縮小到的範圍仍然不小，而最後那一點要靠經驗。老師父傳授時多半不講道理，只帶著徒弟走，指給他看，讓他自己記住那種感覺。這種傳授方式使技藝得以延續，也使它無法被檢驗：說不出根據的判斷，別人既不能學，也不能駁。

哪裡超出了實用

越過居住條件之後，形勢派的說法就進入另一層。

一是因果的跨度：說某處地形會使後代出高官、發財、連中科第。這類斷言無法檢驗，而且事後總能重新解釋。

二是精度：說穴位必須精確到幾尺幾寸，偏一點就完全不同。地形對居住的影響是漸變的，不會在幾尺之間翻轉。

三是以像取義：說這座山像筆架所以出文人，像倉廩所以主富。這是靠相似聯想推論，與地形本身的性質無關。

把這三類與上一節的內容分開，形勢派的面貌就清楚了：它是一套很成熟的地形觀察方法，外面包了一層吉凶斷語。

還有一處值得指出的分寸：形勢派的語彙富於彈性，幾乎任何地形都能被講出一套說法來。缺一座山可以說成某方開敞，一條直路可以說成煞氣衝射，也可以說成來氣之途，全看旁邊還有什麼。這種彈性使它讀起來總是說得通，也正因此難以檢驗。用它看地是好事，把它的說得通當作說得準，就走遠了。

怎麼用它去看一處古聚落

這套知識最有用的地方是看古村落、古城和古建築群。可以按五步看。

第一，站在正門或主殿前，看軸線指向哪座山。第二，找背後的靠山，看山脈從哪個方向連過來。第三，看左右有沒有圍合的山體或高地。第四，找水：從哪來、往哪去、水口在哪、聚落在河的凸岸還是凹岸。第五，看前面有沒有開闊的明堂，以及它現在被什麼佔用。

徽州的宏村、西遞這類村落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工水系與地形的配合；武當山的南巖則是另一種典型——建築不平整山體，而是順著崖勢排布，這在道教建築裡是常見做法。看得多了會發現，形勢派記錄的其實是中國人上千年選址經驗的總結，包裹在一套動物和吉凶的語言裡。

要領

把形勢派的做法壓縮成幾句可用的話：先看大處再看小處，順序是龍、砂、水、穴、向，不可倒著來。好地的樣子是背後有靠、兩側有護、前方開敞而有水環抱，水要來處可見、去處不見。忌諱的是迎風的裸坡、正對的直路直衝、前方逼近的高牆大物，以及低窪積水不通之處。

要記住的是，這裡頭能核實的部分和不能核實的部分是混在一起講的。排水、避風、日照、地基穩不穩，這些你自己站在現場就能判斷，而且判斷得出的結論多半和風水書上一致。至於這塊地會不會使某一房出貴人，那屬於另一個層次，形勢派講得再細，也沒有把它證明出來。會用形勢派的眼光看地，是一項真有用處的本事；把它的每一句斷語都當作已經成立的事實，就不是了。

要點

• 山脈稱龍，術語描述的是地形連續走向；“來龍去脈”即出自此。
• 工作分五環：龍（山脈）、砂（護山案山朝山）、水（流向水口）、穴（落點）、向（朝向，交給羅盤）。
• 理想格局為背山面水、左右環抱、前有明堂，水以彎繞為佳。
• 四靈是四方星宿名稱搬到地面方向；面南而立故左東為青龍、右西為白虎。
• 山形按五行分金圓、木直、水曲、火尖、土方，是分類工具，由形推吉凶則是約定。
• 標準格局各條都能用擋風、日照、圍合、水源、洪水位、避風道與滑坡帶解釋。
• 忌反弓水與河流侵蝕凹岸的規律吻合，是真實觀察被記成口訣的例子。
• 超出實用的三類說法：跨度過大的因果、幾尺幾寸的精度、以形似取義。
• 形勢派可看作成熟的地形觀察方法外加一層吉凶斷語。
• 看古聚落可用五步：軸線指向、靠山來向、左右圍合、水的來去與凸凹岸、明堂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