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相術在歷史、文學與日常文化中

面相如何進入史書、戲曲、小說、語言與社會判斷

相術在中國文化裡留下的痕跡,遠比它作為一門推算技藝的分量要大。這一頁要交代的是它在史書、戲曲、小說與日常語言裡的位置——瞭解這一層,是讀懂中國文學的必要背景,而這一點與它準不準無關。

水墨插畫:一位年輕女子和一位留須男子身著長袍,周圍有摺扇、兩張彩繪戲曲臉譜、一枝梅花,以及竹下書寫的文人。

可以這樣理解:在成為一門有手冊、有行規的職業之前,看相首先是一種看人的方式。它給寫作者提供了一套現成的語言——不必解釋一個人的性情如何,只要描寫他的眉眼骨相,讀者自然會得出結論。兩千多年裡,史官、劇作家和小說家一直在用這套語言。

正因為用得久、用得廣,它滲進了一些最經久的作品裡,也滲進了日常說話。今天不少人嘴上並不相信相術,卻仍在沿用它留下的判斷習慣。下面幾節分別看這幾個場合。

史書裡的相人敘事

正史中最有名的一段在《史記·高祖本紀》:呂公見劉邦,認定“此貴人也”,把女兒嫁給他。同一篇裡還寫劉邦“隆準而龍顏,美鬚髯”。這類文字不是觀察記錄,而是追認——開國之後回頭為天命找依據,把結果寫成早已寫在臉上的徵兆。歷代史書裡此類段落極多,讀的時候要分清兩件事:它證明的是當時相人之說被普遍接受、可以用作政治修辭,而不是證明那些判斷真的作出過、更不是證明它們準。

讀這類史料時有一點必須記住:史書記下的是應驗了的相人故事。說錯的沒有人寫,寫了也不會被抄傳。這批敘事經過的是結果的篩選,因此無論多少條堆在一起,都不能用來判斷相術的準確率——它們證明的是這門技藝在當時受重視,不是它有效。

聖人與帝王的“異相”

與相人敘事並行的是異相傳統。《史記》說孔子生而頭頂凹陷,傳說舜與項羽是重瞳,古書裡帝王聖賢常被安上不合常人的身體特徵。這套寫法的邏輯是: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形。佛教傳入後,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帶來了一整套關於聖者身體的細緻描述,與本土的異相說合流,使“形貌承載德性”的想法更加牢固。

值得注意的是推論的方向:這些描述是從已知的地位反推出來的——先有聖人,後有異相。沒有人是靠一副頭骨認出孔子的;是因為早已認定他非同尋常,才記下了那副不尋常的頭骨。這個次序一旦看清,異相傳統的性質就明白了。

戲曲臉譜:把善惡直接畫在臉上

京劇臉譜是這種思維最徹底的視覺化。紅表忠義,黑表剛直,白表奸詐,藍綠多用於草莽,金銀用於神怪。觀眾一看便知此人是誰、該不該信他。這裡有一個有意思的反轉:臉譜之所以“看臉就能識人”百試百靈,是因為它本來就是人為規定的符號——先有約定,才有識別。舞臺上成立的事,放到真人身上就不成立了,因為真實的臉並沒有誰事先規定過含義。這個對比幾乎可以當作理解相術的一把鑰匙。

臉譜的另一層意味也值得一提:它是給觀眾的契約,而不是對人的觀察。紅臉的忠、白臉的奸,是演出雙方共同承認的約定;正因為是約定,它才百試百靈。真實的臉沒有簽過這份契約。

小說的寫法

明清白話小說里人物出場幾乎必先寫相貌,《三國演義》的關羽丹鳳眼臥蠶眉、張飛豹頭環眼,《水滸傳》的一百零八人各有形貌標記,讀者據此在眾多角色中認人,也據此預判性情。相士則常被用作情節工具:在故事前段出場,說一句含義不明的話,為後面的結局埋線。到了《紅樓夢》,寫法明顯不同,作者更重神情、舉止和說話的方式,很少用固定的形貌套語來給人定性——這一步轉變,在小說史上是往寫實走了一大截。

小說裡的相貌描寫還有一層功能:它替讀者省去了判斷。作者寫某人“生得獐頭鼠目”,讀者立刻知道該怎麼看待這個角色,不必等他做出什麼事來。這是高效的敘事手段,也正因如此,它把“看相有效”這個前提一遍遍地重新播種在每一代讀者心裡。

語言裡已經化開了

相術留在漢語中的痕跡比大多數術數都深。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印堂發黑、相貌堂堂、慈眉善目、獐頭鼠目、賊眉鼠眼、面善、氣色不好、目光如炬——這些說法今天仍在日常使用,多數人用的時候並不知道出處,也不會想到自己正在做面相判斷。這正是它最不易察覺、也最需要留心的影響:一套已經沉進語言的判斷方式,會在人毫無警覺的時候起作用。

換個說法:相術把人的臉當成臉譜來讀,彷彿有誰事先定過這套編碼——而全部困難就在於,並沒有誰定過。舞臺上的成立與現實中的不成立,差別恰恰在這一點上。

與道教、佛教的關係並不一致

道教有“仙風道骨”的說法,畫像中的仙真多按理想化的形貌來畫,相書裡也常借道門名號立威。但要看清一件事:道家修養的基本立場是“我命在我不在天”,重點在通過修持改變自身,這與以形定命的思路方向相反。

兩教都提供了詞彙,也都不支援由此得出的結論。道教講“我命在我不在天”,重點在修持改變自身;佛教講相好,卻更強調業與心的作用。“相由心生”這句被相書借去的話,原意本是心為根本、形為其次——意思幾乎與借用者所需的相反。留意到這一點的讀者,就更能判斷相書所援引的那些宗教權威值幾分。

它在民間生活中承擔的職能

在傳統社會,相人之說被用於婚配的取捨、收徒與僱工的挑選、生意場上對陌生人的防備。它提供了一種在資訊很少的情況下作決定的辦法,也提供了一種事後為決定辯解的語言。代價落在被這套標準判為不吉的人身上:面貌不合規範者會被附加道德評價,其中女性受到的約束最重。把這一層寫出來,不是為了指責古人,而是因為同樣的機制今天仍在執行,只是換了詞。

這樣看,相術為一個既無檔案也無推薦人的社會提供了兩樣它急需的東西:在資訊極其匱乏時作決定的辦法,以及在決定作出之後為其辯解的語言。第二項功能容易被忽略,而它很可能才是使用得更頻繁的那一項。

這不是中國獨有的

由外貌推斷內在,是很多文明都出現過的想法。古希臘有託名亞里士多德的相面書,中世紀與近代歐洲相術長期流行,十八世紀瑞士人拉瓦特爾(Lavater)的著作使面相學風行一時,隨後顱相學接手,直到十九世紀末被科學界否定。這個跨文明的普遍性說明,問題不在中國傳統,而在人的認知習慣:我們天生傾向於從臉上迅速判斷陌生人,因為這在演化上有用;把這種直覺整理成學問,是各處都會走的一步;發現它站不住,則需要證據和方法。中國有《荀子·非相》,歐洲有實驗心理學,路徑不同,結論一致。

從跨文明的分佈可以得出兩條結論。其一,這不是中國特有的毛病,也不說明中國人格外輕信——由外貌推斷內在似乎是一種普遍的人類傾向,而看臉的衝動多半比任何建立在它之上的體系都要古老。其二則更值得警惕:正因為它普遍,才更需要留意——一件人人都會不自覺去做的事,最難在自己身上察覺。

這個文化角色說明了什麼

從文化的角度看,這門傳統遠不止是一組預測性的說法。它是一份共有的想像資源——一種觀看和描述人的方式,兩千多年來滋養了中國的文學、戲劇與道德思考。

不必相信鼻子的形狀能預示財富,也照樣可以領會這份遺產的分量。帶著對面貌的敏感去讀古典小說、去看老戲,等於進入一個把品性寫在身體上的世界;那個世界是相術留下的最鮮活的東西。

但這裡需要一句分寸上的話。在虛構作品裡,“看臉識人”之所以成立,是因為作者事先安排好了——人物的相貌是作者給讀者的提示,而不是讀者的發現。把這種閱讀經驗帶進現實,恰恰是把一種敘事約定誤當成了認識方法。享受它作為文學,與用它來判斷身邊的人,是兩件必須分開的事。

要點

  • 史書中的相人段落多是事後追認,用來為既成結果提供天命依據。
  • 聖人異相的寫法是由已知地位反推形貌,佛教三十二相加強了這一傳統。
  • 戲曲臉譜之所以看臉即識人,因為含義是人為規定的,這恰好反證真實面容並無既定含義。
  • 明清小說以形貌標記人物,《紅樓夢》改重神情舉止,是寫實上的一次推進。
  • 大量日常成語來自相術,使這套判斷方式在無自覺的情況下繼續起作用。
  • 道教“我命在我”與佛教“相由心生”的本意,都不支援以形定命。
  • 民間用它來作決定和為決定辯解,代價由被判為不吉的人承擔,女性受約束最重。
  • 由貌斷人是跨文明的普遍衝動,中國有《非相》,歐洲有實驗心理學,結論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