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圖:數字、方位與五行結構

宋代定型的黑白點陣如何把陰陽數配對,並安排於五方

河圖是兩張圖裡較為靜態的一張,也是中醫、內丹與命理文獻共同的底層詞彙來源。這一頁講它上面有什麼、生成數怎麼配、實際用在哪裡,以及一處兩千年沒有解決的算術缺口。

水墨插畫:岩石上立著一幅卷軸,畫著以黑白圓點連線構成的河圖,旁邊有筆筒、硯臺、竹子和雲霧群山。

河圖與洛書總是並稱,性格卻恰好相反。洛書可推移、講流轉,是運動中的宇宙;河圖對稱、講配對,常被形容為動起來之前的宇宙——安靜、完整、各歸其位。理解這一層分別,比記住哪個數落在哪個方位更要緊,因為後世凡是把河圖用起來的場合,用的都是這份靜態的完整性。

名稱也需要先交代一句。河圖字面就是黃河出的圖。舊說伏羲在黃河邊見龍馬負圖而出,因而畫卦;《尚書·顧命》與《論語》裡也都提到過河圖這個詞。但這些早期記載從未描述過圖的樣子,只把它當作一件祥瑞之物。名與圖之間隔著很長一段空白,這正是本頁後面要處理的問題。

圖上有什麼

河圖由黑白圓點組成,共五十五點,分五組。白點表奇數,屬陽;黑點表偶數,屬陰。排法是:一與六在下方(北),二與七在上方(南),三與八在左(東),四與九在右(西),五與十在中央。每一組都是一個奇數配一個偶數,兩數相差都是五。整張圖沒有運算,只有配置——它是一張配數表,不是一個可以推移的結構。這一點決定了它與洛書的分工。

關於這個排布,有兩點值得立刻留意。它是完全對稱的——不打破成對的格局就無法重排。另外它用的是中國傳統的方位習慣,上南下北,與現代地圖相反;從歐洲製圖習慣過來的讀者常在這裡弄錯方向。

生數與成數

一到五稱生數,六到十稱成數,每一個生數加五得到與它同組的成數。這個說法的來源是《易傳·繫辭》裡“天數五,地數五”一類文字,以及漢代已經流行的五行配數。漢人講五行與數的對應,《月令》系統與《白虎通》一類書中都能見到,說法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宋人做的事,是把這套已有的配法畫成了一張圖。

五行與方位

由此得出的對應是:一六屬水,居北;二七屬火,居南;三八屬木,居東;四九屬金,居西;五十屬土,居中。這一套與五行的方位、季節配置完全吻合——水北冬,火南夏,木東春,金西秋,土居中央。看起來嚴整,但要注意先後:五行配方位、配季節,在先秦到漢代早已定型,河圖是把這些既有的對應集中到一張圖上,不是這張圖推匯出了那些對應。

它實際用在什麼地方

生成數是一批文獻的通用語言,不懂它就讀不下去。命理與佔法中的取數、納音五行的推算、六爻中的配數,都用到它。中醫文獻裡更常見,臟腑、方位、時令的配屬常以數為標記,注家動輒言“一六水”“二七火”。內丹著作用它講坎離水火與鉛汞的關係。此外風水中的一些取數、擇日中的某些用法,也從這裡來。

所以河圖的實際功能是一份對照表:把五行、方位、季節、數字四套系統釘在一起,便於記憶,也便於互相翻譯。這樣理解它是恰當的;換任何別的理解方式,都容易讀出過多的東西。

還有一件關係到名稱的事必須交代:這兩張圖與這兩個名字的搭配,歷史上並不固定。宋代劉牧把九數的那張圖稱為河圖、十數的那張稱為洛書,而朱熹與蔡元定採用的是相反的配法,即十數為河圖、九數為洛書。後者因《周易本義》的流傳而成為通行說法,沿用至今。所以讀宋代及以前的材料時,遇到河圖二字,先要確認作者指的是哪一張圖,否則整段推論都會錯位。

與洛書的分工

兩張圖的差別不只是十數與九數。河圖有中央的一對(五與十),十個數兩兩成偶,整體是靜態的、對稱的、講相生的;洛書是九個數填九格,可以按固定路徑在格中推移,是動態的、可運算的。因此後世凡是要“算”的術數——玄空飛星、紫白九星、奇門盤面——幾乎都用洛書九宮,而河圖主要用於講道理、定配屬。

五十五與大衍之數五十

河圖點數合為五十五,正對《易傳·繫辭》所說的“天地之數五十有五”。但同一篇《繫辭》講筮法時又說“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五十五與五十差了五,四十九又少了一,這個缺口兩千年來一直有人解釋:漢代京房、馬融、荀爽各有說法,有的說減去五行,有的說減去北辰,有的說去掉不用之數,宋人朱熹又另作解釋。到今天仍無定論。

這段學術史很值得一提,不是因為哪個解釋對,而是因為一個被認為最根本的數字,能生出十幾種互不相容的解釋,說明這些解釋是後人依據自己的系統補出來的,不是從古代傳下來的確切知識。遇到講河洛之數的書,可以順手用這一點檢驗它的謹慎程度:老實的作者會告訴你此處有爭議,急於建立體系的作者會直接給你一個答案。

另外要說明這兩張圖的來歷。河出圖、洛出書一語見於《易傳·繫辭》,《尚書》《論語》中也有提及,但先秦兩漢的文獻只有這個名目,沒有留下具體的圖形。今天所見的黑白點陣圖,最早的完整記載出現在宋代,一般認為經陳摶一系傳出,再由劉牧、朱熹等人整理定型。也就是說,名稱有近三千年歷史,圖形卻只有約一千年。把這兩個年代分開記,可以省掉很多誤會。

需要說清楚的地方

河圖不是一項發現,而是一次整理。它把漢代已有的五行生成數用圖形固定下來,作為教學與記憶的工具,效果很好——一張圖就把四套對應關係收在一處,比背誦條文省力得多。但若說它是天地之數的本原,則沒有依據。一個簡單的追問就能看出問題:為什麼一是水而不是火?為什麼每組相差五?這些配法在系統內部自洽,在系統外部找不到理由,也沒有任何獨立的檢驗可以支援。它是約定,不是測量結果。

這套配數是從什麼推匯出來的,還是本來就為了整齊而構造的,今天已無從考訂。可以確定的是:它內部自洽,而這份自洽是設計的性質,不是關於水或火的發現。把這一句記住,讀後面的配屬就不會讀得太實。

一個提醒

網路上常見把河圖之數與圓周率、光速、遺傳密碼、元素週期表聯絡起來的文章,聲稱古人早已掌握某種知識。這類論證的問題在於自由度太大:十個小整數可以做加減乘除、可以取和取差、可以任意分組,湊出與某個常數接近的結果並不困難,而作者只展示湊成功的那幾種組合。

判斷這類說法有一個簡明的標準——真正的編碼可以做出事先的、可以被否證的預言。如果一套“解密”只能在答案已知之後回頭對上,它就沒有提供任何資訊,只是證明了小數字很靈活。這個標準的適用範圍遠遠超出本題,值得從這一頁帶走。

它真正的價值

把宇宙論的主張放下之後,河圖仍然是一件需要掌握的東西。它是開啟一大批文獻的鑰匙:讀《內經》與歷代醫書、讀丹經、讀命理與風水典籍,作者都假定你知道一六水、二七火。它也是理解中國式知識組織方式的好例子——中國傳統學問偏好把不同領域的分類彼此對齊,形成一張可以互相翻譯的大表,河圖就是這種做法最緊湊的呈現。作為思想史與閱讀工具,它的地位很穩;作為對世界的描述,它是一份約定。

撇開那些隱藏知識的說法,河圖仍然值得了解,理由與它們全然無關。它是開啟一大批中國文獻的鑰匙:醫書註文、丹經、術數手冊與哲學著作都拿它的詞彙當簡寫用,不懂它的人被擋在門外。

它也是一件出色的記憶設計:把四套彼此獨立的分類壓縮排一張一眼可以盡收的圖,這是真實的智力成就,而且它一千年來確實完成了被交付的工作。

它還是一份歷史文獻,記錄著一個文明如何組織自己的知識——靠關聯、靠配對、靠把範疇綁在一起以便彼此提示。這是研究它的三條紮實理由,而其中沒有一條需要相信那些數字編碼了宇宙的結構。

要點

  • 河圖共五十五點,五組數按方位排開,每組奇偶相配、相差為五,是配數表而非運算結構。
  • 一到五為生數,六到十為成數,來源是漢代已流行的五行配數說。
  • 對應關係為一六水北、二七火南、三八木東、四九金西、五十土中。
  • 五行配方位季節先秦漢代已定型,河圖是集中呈現,不是推導來源。
  • 生成數是醫書、丹經、命理與佔法的通用語言,不懂它讀不下去。
  • 河圖靜態主生,洛書可推移主變,所以要計算的術數都用九宮。
  • 數字與五行的配法在系統內自洽,在系統外無理由,屬於約定。
  • 把河圖之數與圓周率、遺傳密碼等相聯的說法自由度過大,且只能事後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