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思想與日常生活

不必出家,也用得上的幾件事

這一頁分兩半。前一半描述道教在中國的日常生活裡實際以什麼方式出現——在某些方面比外人預期的少,在另一些方面則多得多。後一半討論一個在那個文化之外的讀者,能合理地從這些觀念裡取走什麼,以及這件事在哪裡會遇到困難。

水墨淡彩插畫中,一位身著藍袍的男子在農舍門外的矮桌前斟茶,四周是竹子與裝滿蔬菜的竹籃,遠處是山巒。

日常生活裡實際存在的是什麼

在中國,很少有人說自己是道教徒;而那些參與道教起源之做法的人,多數不會用這個詞。這不是迴避——這個傳統從不要求排他的歸屬,也沒有建立記錄歸屬的機制。所以問題不是誰自認是道教徒,而是沉積在哪裡。

最大的一處沉積在醫學。極大量的人在使用現代醫學之外也使用中醫,而中醫靠陰陽與五行的框架運轉。它的詞彙是日常的:說某種食物上火或涼,說某種情況是溼,說某個季節不要喝冰的。那些會否認自己有任何宗教認定的人,用這些範疇用得很熟。

第二處是曆法。農曆管著節慶和家裡的各種講究。標示哪一天宜做什麼的通書仍在印、仍有人查,最認真的場合是婚嫁、喪事、搬家和開業。底下的演算法就是同一套感應系統。

第三處與空間有關。留意朝向、水、光,以及門和床的位置,是很普通的事,尤其在人生轉折的時刻。做法從隨手的習慣一直到花錢請人。

第四處是語言。根子在這批材料裡的說法——治國以不擾為上、物極必反、禍福相倚——都是常話,而說的人通常並不覺得自己在引用什麼。

第五處是鍛鍊。公園裡的太極拳和氣功是一項真正的大眾實踐,絕大多數是為了健康,不是為了技擊或宗教。

廟宇宗教是存在的,但很集中:節慶期間和有所求的時候人多,其餘時候人少。一個人可能一年去兩次、上香、求一件具體的事,而並不覺得這屬於一個宗教。

還有一處沉積不太被提到:喪葬。中國大部分地區的喪事程式裡,都有可以追溯到道教科儀的成分——請人唸經、燒文書、擇日、方位的講究。辦喪事的人家未必說得出這些做法的來歷,但這是普通人一生中與這個傳統接觸最密集的一次。

外人預期而實際找不到的東西

有幾種在國外形成的預期,在中國的日常生活裡對應不到任何東西。

不存在把打坐當作每日個人功課的普遍居家實踐。靜坐主要屬於道士和認真的修行者;對多數人來說,對應的活動是在公園裡活動身體。

不存在為了指引而讀《道德經》的習慣。它是經典,在學校裡遇到過,也被引用,但每天早上翻它找方向這個念頭是外來的。

不存在適用於居家信眾的普遍苦行、飲食戒律或棄世。素食與宮觀和特定場合相關聯,與“做一個道教徒”無關。

而關於平衡、流動、放下的談論,比英文文獻所暗示的少得多。那套詞彙很大程度上是這個傳統在國外被翻譯和接受的產物。

還有一點值得說清:以上這些沉積之所以不被當作“宗教”,部分是因為它們已經變成了生活常識。一件事一旦成為常識,它的來歷就不再被追問;這既說明這個傳統滲透得深,也說明它作為一個可辨認的整體在日常層面上已經相當模糊。

哪些觀念能過渡,以及怎麼過渡

這批材料裡有些內容確實能帶到任何地方過的生活裡去;而值得具體地說是哪些部分,而不是籠統地勵志。

最強的可遷移觀念是“反”:任何被推到極端的東西傾向於產出它的對面。這是一條確實有用的啟發式判據,而且可以對著經驗去檢驗。一個組織最僵硬的時候先於它的崩解。力量全部投出就失去了調整的餘地。控制過度會產出規避。你不必接受任何形而上學,就能覺得這值得留意。

第二是關於技藝的那套說法。那些文本把勝任描述為在有意控制之下運作、靠長久練習而不是靠懂規則獲得的東西。這與今天對專家能力的一般理解相合,而它有一個實際含義:到了某個階段,刻意的自我監看會降低表現,而不是提高表現。

第三是關於干預的論證。在動手糾正某件事之前,先問這個動作是否會生出它所要處理的那個問題。用在管理、育兒或公共政策上,這是一項真實而且常被忽略的考慮。

第四是對“夠了”的處理。那些文本一貫懷疑積累,而它們的論證不是道德的而是實際的:佔有造出守護的焦慮,而追求更多在結構上無法滿足,因為它沒有終點。

這種過渡在哪裡出問題

值得誠實地說明限度,因為這批材料的現代應用有幾種標準的失敗方式。

第一是無為變成藉口。原始文本里的工匠都下了多年功夫;廚子的本事是長久練習的產物。用這個概念為“不去努力”辯護,是把它完全翻轉了,而這是自助寫作裡最常見的誤用。

第二是“自然”開始做道德工作。那些文本並不主張自然者即善者,而且有幾段明說道是無別、無所偏好的。說某種社會安排因為自然所以正當,這些來源並不支援;而這種形狀的論證有一段不光彩的歷史。

第三是政治內容被丟掉。《道德經》有很大一部分是對統治者說的,講的是權力的行使。純粹當個人指引來讀,就把這部分丟了;而剩下的東西比原文單薄。

第四是“接受”在文本本不會建議的情形下滑成被動。這個傳統關於不強推的勸告,是在政治崩解的處境裡形成的,那時退出常常是唯一理性的選項。不加分辨地移到一個確實能改變什麼的處境裡,它就變成了勸人容忍本不必容忍的東西。

第五就是:這些是來自另一個社會的古書,與已經不存在的對手在爭論。它們值得讀,而它們不是手冊。誰把它們呈現為可以直接套用、卻不提這段距離,那就是在賣東西。

這些觀念是怎麼進入現代養生市場的

在中國之外以“日常道家”名義流傳的東西,大部分是經由一條具體路線到來的;而知道這條路線,就能解釋它為什麼是那個腔調。

第一階段是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接受。歐洲讀者在早期譯本里遇到《道德經》,從中找到了他們本來就在尋找的東西:自然對抗工業、直覺對抗體系、聖人對抗官僚。那層政治論辯對他們是不可見的,因為他們沒有把它當作對一場中國論辯的介入來讀。

第二階段是心理學的。二十世紀中期,這批材料被通過深層心理學來讀,後者提供了一套關於無意識、整合以及自我內部對立面的詞彙。陰陽對這種讀法格外投合;而現代那一大套“平衡人格中相互對立的力量”的語言,源出於此,不是源出於任何中文材料。

第三階段是六七十年代的反文化,它看重自發、對機構的懷疑和對進取的拒絕,並發現這三樣似乎都被這些文本所肯定。正是在這時,這個傳統被牢固地與“順其自然”聯絡在一起,也正是在這時,幾本極為流行的英文書確立了一種溫和、肯定、而與原始材料基本脫開的語域。

第四階段是商業的。隨著養生產業發展,這套詞彙被證明極好賣:氣作為 energy、平衡作為一項服務、古老智慧作為療效的擔保。到這個階段,與任何文本的聯絡已經很鬆,而術語的使用找不到可追溯的原文。

這些都不使跨文化的閱讀不正當。每個傳統都會被外人閱讀,並在閱讀中被改變,而其中有些結果確有價值。但這確實意味著:當一個關於道家的現代說法聽起來立刻就熟悉、舒服,那份熟悉往往是這段歷史的證據,不是準確性的證據。原始材料裡真正有用的那些觀念——反、對干預的批評、關於技藝的說法——比經由這條鏈條到來的版本更不安慰人,也更具體。

讀這批材料實際起什麼作用

既然實際的問題通常是“這有什麼用”,這裡給一個降溫但誠實的回答。

它給你一小套分析工具。極端處的反轉、對強行糾正的懷疑,以及守規則與有本事之間的區別,都是看待情勢的方式,它們偶爾會讓你看到本來會漏掉的東西。這是真實的收益,也是不大的收益。

它給你一套詞彙,用來處理日常語言處理得很差的一類東西——尤其是那類“你一直接注意它就變糟”的活動,比如入睡、放鬆,或者施展一項已經學熟的身體技能。這個傳統認真思考過這一類問題,而大多數別的傳統沒有。

它給你歷史上的理解,這是最少被宣傳、也大概是最紮實的回報。中醫、繪畫、建築、曆法和武術會變得可理解,而不是異國情調。

它不可靠地做到的是:讓你更平靜、更有智慧或更有效率。讀到“不要強推”並不賦予你停止強推的能力,正如讀到廚子的本事並不能把誰的刀磨快。那些文本自己就說得很清楚:它們所描述的東西來自長久的練習,而它們是在描述,不是在指導。誰承諾僅靠閱讀就能帶來轉變,那從第一句話起就離開了原始材料。

資料與限度。關於當代實踐的描述反映中國大陸情形,在臺灣、香港和海外華人社群會有不同。關於某些做法流行程度的陳述屬於印象性判斷;關於中國宗教實踐的可靠調查資料有限,而定義上的問題使其難以解讀。關於“哪些能過渡”的討論屬於解釋,不是教義。

要點

  • 中國很少有人自認是道教徒;這個傳統的在場表現為沉積,不是成員身份。
  • 主要的沉積在醫學、曆法與通書、對空間安排的留意、日常說法,以及公園裡的鍛鍊。
  • 外人預期而找不到的:居家的每日打坐、為求指引而讀《道德經》、普遍的飲食戒律,以及不斷談論平衡與流動。
  • 最可遷移的觀念是極端處的反轉、技藝在有意控制之下運作、對干預的謹慎,以及對積累的懷疑。
  • 標準的失敗方式:無為成為不努力的藉口、用“自然”來作道德論證、丟掉政治內容,以及在能夠改變時仍取被動。
  • 這些是與已不存在的對手爭論的古書;它們值得讀,但不是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