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判斷一樣東西是陰還是陽

簡短的回答是：這個問題按通常的問法沒有答案；而把它重新問對，就已經是大半的工作。

唯一的一條規則

這一帶的一切都從一點推出，值得用最強的形式說出來。

沒有單獨一樣東西是陰或是陽。東西是相對於別的東西、並沿著一個指明的比較軸而為陰或為陽的。“X屬陰”這種形式的句子是不完整的，正如“X更高”是不完整的：比什麼高？

傳統文獻常常使用不完整的形式，因為對傳統內部的讀者來說，比較物件在上下文裡是明顯的。那是正當的簡寫。它變成錯誤，是當這種簡寫被傳給沒有那個上下文的讀者時——他們於是把這項歸屬當成了那樣東西的固定屬性。

字源支援這一點。這兩個字本來指一座山的背陰坡與向陽坡。哪一個都不是實體；兩者都是同一個物件的方面；而哪一坡是哪一坡，隨日頭移動而變。

辦法

四步，依次。

第一，認出這一對。如果你手上只有一樣，就停下：沒有可歸屬的東西。去找比較的另一項；若沒有，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提對。

第二，選定軸。這一步幾乎所有人都省掉。你比的是位置、是動靜、是溫度、是疏密、是變化的方向、是迴圈中的階段，還是顯隱？同一對東西，沿不同的軸會得出不同的答案。

第三，把軸用上去。沿任一給定的軸，歸屬通常是直截而無爭議的。

第四，報出結果時把比較物件與軸一併說出。“就位置而言，外相對於內屬陽”是一句可用的話。“外屬陽”是一個斷片。

幾條標準的軸

傳統用法取用的對照是有限的幾組；知道它們，多數歸屬都很快。

位置：上相對於下屬陽；外相對於內；表相對於裡。

動靜：動相對於靜屬陽；快相對於慢；張相對於收；開相對於合。

寒熱明暗：熱相對於寒屬陽；明相對於暗；燥相對於溼。

形質：輕而散相對於重而密屬陽；無形相對於成形。

變化方向：長相對於消屬陽；進相對於退。

迴圈階段：任何一個週期裡，量在增長的前半，相對於後半屬陽。

體與用：這一對在醫書裡一直在用，值得單獨提出。一樣東西可以就其所構成者歸為陰，而就其所作為者歸為陽。有一句標準的說法把某個髒說成體陰而用陽；這裡沒有矛盾，因為用的是兩條不同的軸。

先補一句關於這套辦法的來歷。陰陽最初的字義相當具體：陰是山的背光面，陽是向光面，古代地名裡“江陰”“洛陽”“衡陽”用的就是這個意思——水之南、山之北為陰，水之北、山之南為陽。從具體的向背引申為一對普遍的分類詞，是戰國到漢代逐步完成的。記住這個來源有實際好處：它提醒我們陰陽本來就是相對位置的描述，而不是兩種東西。

同一樣東西為什麼會得到相反的歸屬

一旦軸可見了，各家材料之間表面上的矛盾通常就化解了。

就溫度而言，水相對於火屬陰；就動與無形而言，水相對於冰屬陽。傍晚相對於正午屬陰，相對於半夜屬陽，因為軸是迴圈中的階段，而比較項換了。一個下級官員相對於上司屬陰，相對於屬下屬陽，因為軸是等級中的位置。

當兩份文本看起來彼此不合時，有產出的做法不是判定哪一份對，而是把各自的比較項與軸找出來。絕大多數情形下，它們回答的是不同的問題。

層層相套

這套系統不是一次二分。它是遞迴地施用的，而這是經典本有的做法，不是後來的精細化。

古典醫書把一個部位分作陰陽，再把其中屬陽的那一部分再分出它自己的陰陽，於是產出“陽中之陰”這樣的說法。再往下分並無阻礙，實際使用中會用到三四層。

醫學理論還使用有等級的術語，而不是一個赤裸的二分：每一邊分三等，合成六個。這一點值得知道，因為它顯示這個傳統自己就發現，單純的二分不夠應付實際工作。

對讀者的後果是：同一樣東西可以在一層分析上被正確地說成陰，而在另一層上被說成陽，出現在同一份檔案裡而並不自相矛盾。要問的是：現在用的是哪一層。

四種關係，簡述

這兩項之間的四種標準關係，在本站《易》那一部分講陰陽的那一頁有完整交代。這裡重提，因為它們直接關係到歸屬：兩項互相定義，所以任何一項單獨沒有內容；互相制約，所以在任何一個整體裡，一方增即一方減；互相生成，所以各自產出對方；至極互相轉化，所以極大處同時是轉折點。

最後這一條有一個直接的實際後果：在極處作出的歸屬是不穩的；一樣東西處在某一項的極大處時，正要變得更適合用另一項來描述。這也是傳統從業者對峰值處的歸屬格外謹慎的緣故。

三個做完的例子

三個例子，按規矩做一遍。

一杯熱飲。與一杯冷飲相比，就溫度而言，屬陽。與一次熱水浴相比，就分量與散佈而言，這個比較沒有用處；正確的反應是：這一對選得不好。

人的背部。與前面相比，就位置與暴露而言，在古典用法裡屬陽。而在背部之內，上部相對於下部屬陽。所以某個具體部位可以被說成“陽中之陽”，而這個描述是完整的。

一個拳術動作。與它之前的那個收相比，就變化方向而言，一次伸展屬陽。而就練者內部的狀態而言，一個向外張開的動作，若注意力正在收攝，也可以被說成屬陰。兩個描述可以同時成立，因為在不同的軸上；而拳譜常常恰好利用這一點。

與它並行的三分、五分等方案

還有一層複雜值得知道，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醫書與術數材料裡的語彙，比一個兩項方案所需要的要厚。

與這一對並行，中國各門技術傳統還使用一個五項的方案，習稱五行，以及各種三分與六分的等級。這些不是陰陽的細化。它們是各有自身邏輯的獨立系統，是在較晚的階段與這一對接上的，而接縫是看得見的。

實際的後果是：你遇到的一個詞可能屬於任一方案，而兩者回答的是不同的問題。這一對問的是：沿某一條軸，某物相對於另一物處在哪一邊。五項的方案問的是：某物落入五類中的哪一類，以及它與其餘各類之間的生克關係如何。一份在兩者之間滑來滑去而不加說明的材料，會顯得比它實際上更有系統。

一個好用的習慣：遇到一套分類，先數項數。兩項，是比較式的方案，你該去找那條軸。五項，是五行方案，你該去找那個次序。六項，通常是分等級的醫學方案。八項，是卦。若一份材料在同一段解釋裡混用不同的項數，那種混用做的是修辭的活，不是技術的活。

另有一點常被忽略：陰陽的判斷在實際文獻裡往往是分組進行的，也就是先劃定比較的範圍，再在範圍內配對。醫書裡講臟腑，五臟為陰、六腑為陽，這是在“內臟”這個範圍內說的；講部位，則背為陽、腹為陰，這是在“軀幹”這個範圍內說的。若把兩組結論直接拼在一起，就會得出臟腑與背腹之間某種並不存在的對應。看到一個陰陽判斷，先問它是在哪一組裡作出的。

這套辦法在哪裡失效

有三種失效方式值得認出，而第三種是嚴重的那一種。

沒有指明成對的另一項，於是歸屬是空的。這是通俗寫作裡最常見的毛病。

沒有指明軸，於是兩份材料看起來互相矛盾，其實不然。

以及：先有想要的答案，再去選軸。這才是要緊的那種失效，因為它使這套方案不可被否證。如果一位從業者可以從十幾條軸裡挑一條，去證成任何支援既定結論的歸屬，那麼這項歸屬就不攜帶任何資訊。這套方案有真實的描述價值，而本身沒有預測能力；把兩者混起來，正是它造成損害的地方。

怎麼檢查一份材料

四個問題，適用於任何作陰陽歸屬的文本。

它有沒有指出比較項？有沒有指出軸？它的歸屬在全篇中是否穩定，還是同一樣東西無緣無故換了類？以及：它有沒有用某項歸屬去推出一個可以獨立核驗的主張？

前三問回答得好的材料，就是在有能力地使用這套語彙——不論你對它的題材作何結論。三問全不合格的材料，是把這些字當裝飾用。而最快的檢驗，本站別處也提過：把“陰”“陽”兩個字從一段話裡刪掉，看還剩不剩資訊。

要點

• 沒有什麼東西自身為陰或為陽；歸屬需要一個比較項和一條指明的軸。
• 四步辦法是：認出這一對，選定軸，用上去，報出時把兩者都說出來。
• 標準的軸有位置、動靜、寒熱明暗、形質疏密、變化方向、迴圈階段，以及體與用。
• 各家材料之間表面的矛盾，幾乎總是來自未曾說明的比較項或軸的差異。
• 這套系統是遞迴的，而古典醫學用的是分等級的術語而非二分，所以同一樣東西可以在一層屬陰、在另一層屬陽。
• 嚴重的失效是先有答案再選軸，這使這套方案不可否證，從而變成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