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的歷史:實物、文獻與傳習

從古琴實物、譜本與錄音,認識不同歷史材料。

古琴的過去,儲存在不同的材料中:出土樂器、傳世古琴、文學記述、琴譜與錄音。它們回答的問題並不相同。紀年實物幫助我們認識製作,序文透露作者的取向,錄音則留下某一次演奏。

一張紀年為1634年的深色漆面古琴區域性,可見琴絃與淺色琴徽。
古琴,1634年,明代,與潞王府有關。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編號1999.93a–b。公共領域照片,由該館開放獲取計劃提供。攝影: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image source)來源Public domain / CC0頁首展示照片區域性,正文呈現完整照片。

把這些材料分別來看,歷史反而更豐富:既能看到樂器的變化,也能看到琴人怎樣選擇、理解和傳遞音樂。本頁沿著這些線索展開,不把每一處空白都當作斷裂,也不把每一處相似都當作傳統從未改變的證明。

先問材料是什麼,再問年代

面對一項歷史說法,先問現存材料是什麼、年代如何確定。銘文、博物館斷代與出土環境,提供的是不同型別的資訊。古曲與某位古人的傳統聯絡,也不等於其現存最早譜本的年代。

可以做一份簡短記錄,寫清四項:實物或文獻、目前的資料來源、該來源給出的年代、它能夠支援的說法。另用一句話註明尚不確定之處。這樣比較不同觀點時,就不容易把推測性的歸屬悄悄寫成定論。

起源故事與文化權威

朱權《神奇秘譜》的序文把琴與伏羲、神農等古代聖賢聯絡起來。這些文字讓我們看到,一位明代作者如何在承襲的文明與修養觀念中理解琴樂。它們是認識作者思想的重要材料,卻不是從制琴作坊出土的發明記錄。唐世璋譯註的序文。

先在故事自身的語境中閱讀,再問哪些問題可以用考古材料檢驗。不必否定它的文化意義,也不宜自認已經知道歷代每一位讀者怎樣理解它。轉述起源故事時,說明出自何書、處於什麼語境,會更清楚。

合奏世界中的早期琴瑟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中國樂器概述,將琴、瑟列入西元前五世紀曾侯乙墓出土的樂器組合。這一合奏語境很重要:早期樂器的歷史,並不侷限於後世文人獨坐撫琴的畫面。中國的音樂與藝術。

該館的古琴介紹還提到,早期有琴身較短、具十根弦的例子。因此,考古資料中稱為“琴”的器物,不應自動想像成今天的七絃古琴;實物留存,也不等於我們已經知道它演奏過哪些旋律。古琴介紹。

怎樣認識形制的變化

今天熟悉的古琴有修長的共鳴琴體、七根弦與十三徽。要確定這些特徵何時結合起來,需要把傳世與出土實物、文字描述及演奏指令放在一起比較。唐世璋的研究討論了界定古琴成熟形制的不同方式,以及由此產生的不確定性。古琴的來源研究。

不確定並不妨礙學習。可以逐項比較琴體、弦、徽或技法,而不是用一個年代概括全部變化。即使尚不能確定早期樂器的具體彈奏方法,形制上的關聯仍值得仔細研究。

留存至今的《幽蘭》譜卷

東京國立博物館將所藏《碣石調幽蘭》卷,編號TB-1393,斷代為唐代七至八世紀。譜中用文字說明演奏時的手指動作。館藏說明也把現存抄本,與其所歸屬的更早音樂來源加以區分。博物館目錄。

這為樂器史與音樂史搭起一座橋:我們可以研究實實在在的演奏指令,卻不能因此聲稱聽到了當時的原始演奏。抄本年代、音樂材料被認為所屬的年代,以及現代詮釋的時間,也應該分別記錄。

一張紀年古琴及其後來的經歷

一個具體參照,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1634年古琴,編號1999.93a–b,與明代潞王府有關。館藏記錄使我們看到一件有具體身份的器物,而不只是抽象的“千年工藝”。館藏記錄。

一張紀年為1634年的深色漆面古琴全貌,攝於深色背景前。
古琴,1634年,明代,與潞王府有關。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編號1999.93a–b。公共領域照片,由該館開放獲取計劃提供。

閱讀其他館藏目錄時,也要把推定製作年代,與後加題刻、修繕和遞藏經歷分開。不要用一張斷紋照片代替這些歷史資料,也不要僅憑年代評價音色。引用博物館斷代時,應保留原有的限定語。

《神奇秘譜》與版本問題

《神奇秘譜》與明代寧王朱權及1425年這一年代相聯絡,但現存版本還需要進一步區分。唐世璋介紹了後來的嘉靖、萬曆版本及其差異。“一部成於1425年的琴譜”,不等於“眼前這冊書就是1425年印成的”。版本沿革介紹。

現代影印本也有自己的出版年代。比較一段文字時,應記錄使用的是哪個版本或複製本。統計曲目同樣要先說明口徑:曲名、異譜、短小調意與獨立作品,不能混作同一類數字累加。

從琴譜到可以聽見的音樂

琴譜細記動作,書面材料與實際演奏卻仍是兩回事。打譜通過一系列可以說明、可以比較的選擇,把材料轉化為演奏。唐世璋明確區分了力求重構與較自由的再創作,也不聲稱能夠確定還原一場完整的歷史演奏。打譜及其限度。

錄音又增加了一種材料。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旅行者金唱片曲目表,以Kuan P’ing-hu這一拼寫標註管平湖演奏的“Flowing Streams”。它幫助我們識別一位琴人和一次選曲,卻不意味著其他所有版本都必須以此為標準。金唱片曲目表。

1956年的採訪工作

查阜西署於1956年8月1日的報告,記述了他與許健、王迪於4月17日從北京出發、走訪十七處的採訪工作。這份材料記錄了有組織地尋訪琴人、錄製琴樂的努力。報告英譯。

報告中的估計與評價,應放回當時的語境理解。一份訪問行程,不等於全國每一位琴人都被統計到了。報告自身的歷史概述、實際觀察,以及後人對這項工作的評價,都可以有價值,但需要分清。

沿著傳習繼續追問

第一次專題學習,可以並看三種材料:一張館藏古琴、一種琴譜版本、一份註明琴人的錄音。寫下各自能讓你觀察什麼,又有哪些問題仍不能回答。接著只選一個問題深入,例如某種技法的變化,或同曲兩種版本的差別。

琴人在教學、研究、演奏與重新檢視材料時,也在延續古琴的歷史。談論復興,宜說明具體涉及哪些人、機構或做法。聽眾增加、教學方式變化、重新整理舊譜,是不同的發展,各自需要相應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