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式樣：讀懂仲尼式、蕉葉式與其他琴式

本文提供一種謹慎閱讀琴式的方法，可與本站的古琴結構、漆層與修繕以及銘款、印章與流傳三篇指南對照閱讀。目的不是憑一張照片就為古琴定式，而是學會向博物館記錄和實物證據提出更準確的問題。

先認識各種琴式共有的樂器結構

琴式改變外緣，不改變古琴的基本類別

古琴是一種狹長、無品的彈撥絃樂器，通常張七絃，琴面列十三徽。琴面、底板、嶽山、弦路與音孔共同構成基本結構。所謂琴式，主要描述俯視時所見的琴身外緣，並不表示另一種樂器。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在“響璞珍藏”琴的說明中，把常見的雙腰輪廓稱作“Confucian style”（仲尼式），同時指出古琴還有多種形制；該館這張琴本身則屬蕉葉式，但仍保留十三徽等古琴的基本構件。閱讀琴式時，應先確認共同結構，再比較輪廓差異。

學會沿著輪廓讀琴

從琴額一路看到琴尾

第一遍先略去裝飾。沿琴身一側，從琴額、琴項、琴肩、琴腰看到琴尾，逐一記錄每處內收、外展與較直的區段，再與另一側比較。俯檢視通常比斜角“美照”更可靠，因為透視可能誇大一處曲線，也可能遮住另一側。

記錄通長，並在相同位置比較寬度；同時註明目錄提供的是琴面、琴底還是兩者兼有。當“琴肩”“琴腰”等詞都落到可比的位置和尺寸上，討論才不會只憑印象。

把琴式、裝飾與儲存狀況分開

刻線、漆邊或彩繪紋樣未必就是木胎的結構邊緣。修繕可能磨圓轉角、補配琴尾，或改變兩側看似對稱的程度。把外輪廓與漆層、合縫及修繕記錄一併考察，才能避免把眼前每條曲線都當成原狀。

仲尼式：熟悉的雙腰輪廓

它是常用參照，不是所有琴式的母本

“仲尼”是與孔子相關的敬稱，英文目錄有時寫作“Confucian style”。這類琴常見的視覺特徵，是較為剋制的雙腰：琴側在兩處相關區段內收，而不是像葉緣那樣連續起伏。許多人一想到古琴，首先浮現的正是這種輪廓。

但“常見”不等於其他琴式都由它演化而來；名稱本身也不能證明孔子親自設計了這種式樣。最穩妥的做法，是把“仲尼式”當作目錄用於歸納輪廓的詞彙，並檢視具體收藏機構如何界定該件實物。

蕉葉式：像葉緣一樣連續起伏

連綿的葉形線條取代分段明顯的琴腰

故宮博物院“蕉林聽雨”琴的說明十分清楚：蕉葉式取蕉葉之形，琴的項、肩、腰、尾之間沒有鮮明分界；琴首作葉柄狀，合縫又像葉片邊緣。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響璞珍藏”琴也以兩側起伏來描述蕉葉式輪廓。

這兩條記錄說明，讀輪廓應先於解讀象徵。“蕉葉”並非給普通雙腰琴添上的詩意別名，而是提醒觀察者注意琴側持續展開的視覺節奏。不過，各件蕉葉式實物仍會不同，任何一張館藏琴都不應被當成唯一標準模板。

伏羲式、神農式、連珠式與鳳勢式

目錄名稱顯示多種輪廓可以同時並存

故宮博物院把四張著名唐琴分別記為：伏羲式“九霄環佩”、神農式“大聖遺音”、鳳勢式“玉玲瓏”和連珠式“飛泉”。這個並列關係很重要，因為它打破了把琴式排成“由早到晚”階梯的想像：同一寬泛歷史時期內，可以同時存在多種有名琴式。

故宮“大聖遺音”條目還指出，傳世明代琴式圖中的神農式就有兩種。可見歷史名稱未必對應永不變化的單一幾何形。故宮“飛泉”條目儲存了“連珠式相傳為隋代隱士李疑所創”的傳統說法；寫作時應保留“相傳”這一性質，不能把目錄中的傳統歸屬改寫成已證實的發明史。

把可靠館藏當作比較物件，而不是描摹紙板

伏羲式“九霄環佩”與“龍門風雨”的年代、儲存狀況和後世經歷並不相同。“龍門風雨”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經管平湖大修；“九霄環佩”也有後加漆層和配件。同屬一種琴式，並不會抹去每張琴各自的物質生平。

為什麼琴式不能單獨鑑定真偽

分類本身就是一種學術判斷

博物館目錄反映的是當前研究，琴式判斷也可能修訂或引發爭論。古譜中的線圖會簡化曲線，照片會造成透視變形，修繕還可能改變邊緣。專家意見不一時，應保留不確定性，而不是勉強給出斬釘截鐵的名稱。

後世可以仿製古老輪廓；反過來，舊琴木胎也可能經過邊緣重修或補漆。年代、作者與真偽需要結合製作結構、材料分析、銘款、流傳記錄及可靠實物比較。音色則必須聯絡實際聆聽與儲存狀況，不能從輪廓“看”出來。

閱讀館藏古琴的六步法

從鎖定身份到比較目錄用語

1. 鎖定實物。記下收藏機構、文物編號、現用名稱及查閱日期。
2. 描出完整外緣。命名琴式之前，先逐段觀察兩側的琴額、琴肩、琴腰與琴尾。
3. 記錄尺寸。在相同位置比較長度和寬度，不要只憑有透視的照片判斷比例。
4. 區分檢視。分別說明琴面、琴底和側檢視能顯示什麼，也說明現有圖片遮住了什麼。
5. 檢查儲存狀況。留意補邊、配件更換、漆層堆積和不對稱，勿先假定輪廓從未改變。
6. 比較目錄語言。查閱多件定名較可靠的館藏例項，並保留“某式”“傳為”“異式”等限定詞。

讓琴式只回答琴式能回答的問題

好的判斷可以說：“根據這些可見特徵，這件琴在目錄中歸入這一輪廓家族。”它不會順帶新增未經證明的作者、朝代、傳承或音響等級。若要把實物與文獻及當代傳習放在一起理解，可繼續閱讀古琴的歷史。

資料與館藏記錄

•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響璞珍藏”琴，藏品號 2016.179.1。
• 故宮博物院，“蕉林聽雨”蕉葉式琴。
• 故宮博物院，“大聖遺音”神農式琴。
• 故宮博物院，“九霄環佩”伏羲式琴。
• 故宮博物院，“龍門風雨”伏羲式琴。
• 故宮博物院，“飛泉”連珠式琴。
• 故宮博物院，關於四張唐琴及其琴式的論壇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