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的源流与历史

三千年里,它基本不是用来表演的

在仍在使用的乐器里,古琴的历史算是最连贯的之一。这段历史自汉代起有清楚的文献,往上还有考古的支撑,再往上则是传说——传说就该当传说看。

古琴的源流与历史

本页按次序走一遍:神话的说法、出土的证据、今天这个形制的形成、印本曲目的积累,以及二十世纪的几近崩塌与恢复。

传说里的说法

旧籍把这件乐器的发明归给神话中的文化英雄:伏羲,有时是神农,有时是尧舜。有一种说法是最初五弦,周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成为七弦。

这些故事不是史,大概本来也不打算当史。它们的作用是把这件乐器安放在文明的起点上,并把它与圣王之治连在一起——这是关于地位的主张,不是关于年代的主张。值得知道它们,因为它们不断被引用;尤其“文武二弦”那一说,在大量通俗文字里被当成事实反复讲。

考古看到的

出土的实物给出的图景清楚得多。公元前四三三年下葬的曾侯乙墓中,出土过一件十弦琴,形制上明显是古琴的祖先,但差别也明显:更短,琴身的样子不同,也没有徽。

汉墓所出的实物,包括公元前一六八年封闭的马王堆,是七弦,更接近了,但仍不是今天的样子。关键的一步——加上十三个镶嵌的徽位,使按音能取得准确——出现得更晚。

到汉魏之际,这件乐器基本已是今天的形制:七弦,两块板拼合的长形共鸣体,十三徽,一端有轸。八世纪所斫的琴,今天上弦还能弹,而且确实有人在弹。

还应当说明,早期的“琴”与“瑟”是两样东西,瑟弦多、有柱,后来失传。古籍里“琴瑟”连称,说的是合奏,不是一件乐器。今天只剩琴而不见瑟,本身就是一次未被记录的断绝。

早期的文献

《诗经》多次提到琴瑟,多在讲和睦、求偶与宴集的场合,可见这一类乐器在公元前一千纪前期就已寻常。孔子被记载为弹琴的人,也以乐施教,而先秦典籍把音乐当作端正人心的手段,不当作娱乐。

一部要紧的早期文献是三世纪嵇康的《琴赋》,为这件乐器的独特之处立论,也是第一篇专门写它的分量之作。嵇康本人在这件乐器的传说里居于中心:他因政治缘故于二六二年被处死,据说临刑前弹了一曲《广陵散》,并说此曲从此绝矣。明代琴谱里有一首题为《广陵散》的曲子,它与他当年所弹的究竟什么关系,无从得知。

唐代与斫琴

唐代是有可弹的实物传世的最早时期。四川的雷氏是最著名的斫琴世家,归在他们名下的琴,是中国音乐史上最贵重的物件之一。

唐琴要紧,一是因为它们证明形制到那时已经稳定,二是因为木与漆的老化被认为能改善音色。老琴不只是值得敬重;琴人的共识是,几百年下来漆面出现细密的断纹、木材干透,音色确实会变。这使古琴在乐器里很不寻常:它最好的那些实物已有千年,而且还在用。

顺带一提,唐以前记谱用的是文字谱,把指法一句句写成文章,极其冗长。现存最早的一份是《碣石调·幽兰》,抄本存于日本。减字谱把这些文字缩成符号,是唐代的改进,正因为有它,后来大量刊印才成为可能。

宋与明:把它记下来

宋代有内府收琴,有大量关于琴的义理文字,也把“弹琴即修身”这套说法固定了下来。宋徽宗聚了一大批琴,传为他所作的一幅名画,画的正是松下抚琴的文士。

决定性的变化来自印刷。一四二五年,明宗室朱权刊行了一部减字谱集,收录他所说的古曲、当时已不常弹的曲子。这是现存最早的一部综合性琴谱刊本,今天所弹的曲目,很多是从它或此后的谱集里打出来的。

此后几百年间刊印的谱集超过一百五十种,合计保存了几千首曲子。这是任何前现代的非西方传统所留下的最大一批有谱的音乐,而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印刷使得“保存一批只有很少人在弹的东西”变得划算。

清代与流派的形成

各地的弹法在清代凝聚成有名目的流派,各有偏好的曲目、诠释习惯和刊印的谱集。一七二二年刊行的一部谱集成为通行的参考,至今仍在印。

流派之所以要紧,正因为谱不说节奏。实际上,一个流派就是一套代代相传的诠释决定,而一首曲子能否存活,靠的是一条活着的师承链条,不是单靠印在纸上的谱。链条一断,谱还在,曲子就不弹了。

琴是怎么做的、怎么命名的

制法变化极小。琴身由两块不同的木板拼合,传统上面板用桐木取其共鸣,底板用梓一类较硬的木,中间掏空成腔,底板上开两个音孔。整体涂上掺鹿角霜的漆,一层层髹涂打磨,历时数月,硬化成一个耐久的表面,而这个表面也影响音色。

每一张琴都有名字,名字通常连同历代藏者的题识刻在琴底。琴名取自声音、山水或典故——谷中之泉、溪上之玉、霜天之响。这个做法把一件乐器当作有履历的个体,而不是同一型号里的一件,与欧洲人给名琴起名字的做法颇为相像。

漆面经几百年会生出细密的断纹,断纹的样子被用来估年代。它当然也会被造假,而老琴的鉴定是一个困难的专门领域,里面掺着不少一厢情愿。

关于琴的形制,还有几点可以补充。琴长约一百二十厘米上下,面板多用桐木或杉木,底板用梓木,两块木板挖空胶合,中间形成共鸣腔;面上嵌十三个圆点,称为徽,用以标示泛音的位置和按弦的音位,材质多为螺钿或玉石。琴弦原为丝弦,二十世纪中叶以后钢丝尼龙弦逐渐通行,音量较大、稳定性好,音色则与丝弦不同,这个改变至今仍有争论。

衰落

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前期,对古琴来说很糟。这件乐器依赖士大夫阶层、依赖有闲的家庭文化、依赖私相授受的传承体系,而这三样都被战乱、革命、一九〇五年废科举以及旧秩序的崩解拆掉了。

保存的努力是认真的。一九三六年在上海成立的今虞琴社把当时的名家聚在一起,录音、出研究;学者兼琴人查阜西用几十年寻访并编目现存的琴谱。没有那些工作,今天的复兴可依托的东西要少得多。

另有一层背景:这批人多以别的职业谋生,弹琴是余事。近代以来,琴从未成为一门可以养活人的职业,这既保住了它“不为演出而弹”的性质,也使它在社会动荡时格外脆弱。

五十年代的普查

一九五四至一九五六年,查阜西主持了一次全国普查,要找出所有还在弹的人。工作组找到约一百位,录了大约二百七十首曲子,并搜集了琴、抄本与刊本。

这件事的分量怎么说都不为过。被录音的人中许多年事已高,十年内就去世了,有几个地方性的传统只存在于那些录音里。这次普查是这件乐器现代史上最要紧的一次文献行动,今天所弹的很多东西都从它而来。

被录音的琴人之一管平湖,其《流水》的演绎后来被选入一九七七年发射的旅行者号金唱片。那首曲子是他依清代琴谱打出来的——这提醒我们,送出太阳系的那份录音,本身也是一次诠释。

压制与恢复

文化大革命把古琴当作封建阶层的遗物,公开的弹奏基本停止。有琴被毁,不过也有大量被藏了起来。恢复始于七十年代末音乐院的重开。

二〇〇三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古琴艺术列入名录,效果显著:有了政府支持、媒体关注,学的人大幅增加。斫琴从少数几家扩成了一个行业。今天会弹的人数,远多于二十世纪任何时候。

值得补充:这一时期琴弦本身也变了。传统用蚕丝弦,音色松透而张力小,但易断、难做、受潮就走音。二十世纪后期钢丝尼龙弦普及,音量更大也更稳定,代价是那份丝弦特有的沙沙的质地。近年丝弦重新有人做,但用的人仍是少数。

五十年代那次普查的具体情况值得记下:一九五六年,查阜西等人历时数月走访全国二十多个城市,录音、访谈、抄录谱本,最后统计出当时还能弹琴的人不足百位。这批录音和资料后来成为研究与复原的基础材料。今天所说的琴学传承,很大程度上依赖那一次抢救性的记录工作。

复兴带出的问题

从业者对复兴的方向意见不一,而这些分歧值得弄清楚,不该抹平。院校训练把诠释规范化,这与“诠释本是个人贡献”的传统相冲突。音乐会与扩音改变了一件本为一米之内听闻而设计的乐器。商业需求造出了一批为走量而赶工的琴,而不是为好听而慢做的琴。

另一面是:这个传统活着,物质上有保障,而且一个世纪以来第一次被传给这么多人,这不是小事。两边都有道理,而老实的说法是:古琴是靠着改变才活下来的,此前也一直如此。

要点

  • 把这件乐器归给神话圣王的传说,是关于地位的主张而非年代,文武二王加弦之说不是史实。
  • 公元前四三三年封闭的墓中出土了十弦的祖型,而带徽的七弦形制到汉魏才定下来。
  • 唐琴有实物传世且仍在弹,音色一般被认为随漆木老化而在几百年间变好。
  • 自一四二五年起的刊印保存了几千首曲子,是任何前现代非西方传统里最大的一批有谱音乐。
  • 因为谱不记节奏,一首曲子的存活靠的是活着的师承,链条断了,就只剩可读而无人弹的谱。
  • 一九五四至五六年的普查找到约一百位琴人、录下二百七十首曲子,今天的实践很多直接由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