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茶怎樣製成:從鮮葉到六大茶類
從採摘、萎凋、殺青到焙火、窨制與緊壓,看綠、白、黃、烏龍、紅、黑六類茶如何製成。
中國茶都出自同一種植物——茶樹(Camellia sinensis)。一片鮮葉最終成為綠茶、烏龍還是一塊黑茶磚,取決於採下之後的工序:攤放萎凋多久,何時加熱、是否加熱,揉捻的輕重,是讓它氧化、悶黃,還是渥堆讓微生物參與。傳統據此把中國茶分為綠茶、白茶、黃茶、烏龍茶、紅茶、黑茶六大類。分類依據的是製法,而不是六種固定的味道,更不是六個品質等級。

下面先跟著鮮葉走一遍各道工序,再看這些工序如何組合成六大茶類,最後介紹一個簡單的對比品飲方法。2022年,「中國傳統制茶技藝及其相關習俗」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是一門至今仍因地而異的活態技藝。
從鮮葉到成茶:製茶工序
並非每款茶都經過每道工序,工序的先後與工序本身同樣重要。
採摘
採茶是一種選擇。採茶人按所製茶類挑選嫩梢:單芽、一芽一葉、一芽二葉,部分烏龍茶和黑茶則用較成熟的葉片。這些說法描述的是嫩梢的成熟度,便於茶農與買家溝通,並不意味著越嫩越好;合適的原料,是與品種和製法相配的原料。
採摘時節因地而異。「春茶」「明前茶」(清明前採製)在不同緯度、海拔落在不同日子,開採看的是茶樹長勢,而不是日曆。手採便於在參差的茶蓬中精細挑選,機採則適合平整茶園和較寬的採摘標準。鮮葉離枝後仍在呼吸,必須防止悶熱、擠壓,儘快送進茶廠。
萎凋
鮮葉攤在竹匾、萎凋槽中,或置於室內陰涼處、日光下,慢慢失水。葉質變軟,揉捻時不易折斷,內含成分也在變化,香氣開始形成。萎凋不等於乾燥:此時的葉子仍處在轉變之中,遠未穩定。
通風、溫度、溼度、光照與攤葉厚度相互影響,因此沒有通用的時長,製茶人憑手感、外觀和氣味判斷。萎凋是白茶的核心工序,為紅茶的揉捻和發酵做準備,也是烏龍茶做青之前的一步;綠茶、黃茶、黑茶則通常較早進入加熱。
殺青
殺青是短時、受控的高溫處理,用鍋炒、滾筒或蒸汽,迅速抑制茶葉自身氧化酶的活性,把葉子「定」在選定的狀態,此後酶促褐變基本停止。高溫同時散去部分水分,使葉質柔軟便於揉捻,並改變香氣:去掉生青氣,炒青還會帶出焙炒香。
綠茶先殺青,所以葉綠湯清;烏龍茶在部分氧化之後才殺青,把變化停在想要的程度;黃茶、黑茶也要殺青,之後各走各的路。白茶、紅茶的基本工藝則不經殺青。炒青與蒸青都是成熟的做法,並無高下之分。殺青也不是「殺菌」。
揉捻
揉捻是用手或揉捻機對軟化的茶葉施壓、搓轉、折卷。它同時做兩件事:一是塑形,條索、捲曲、顆粒、扁平,靠乾燥定型;二是破壞細胞,使茶汁溢出附在葉表,與空氣以及仍有活性的酶接觸。
同一個動作,位置不同,意義也不同。綠茶在殺青後揉捻,主要為了成形;紅茶在萎凋後揉捻,是有意為發酵打開葉片;烏龍、黃茶、黑茶都在殺青後揉捻;傳統白茶不揉。碎茶本身不是缺陷:有些紅茶本來就做成碎形,顆粒小隻是出湯快。
發酵:氧化與後發酵
製茶行話裡的「發酵」往往涵蓋幾種不同的變化,最好分開來看。一種是酶促氧化:細胞破損、接觸空氣後,茶葉自身的酶作用於茶多酚,葉色由綠轉銅紅、褐紅,形成紅茶濃豔的湯色與麥芽、果香般的風味。烏龍茶則通過反覆搖青、晾青,即「做青」,只做局部、不均勻的氧化。
另一種是真正意義上的發酵,即有細菌、酵母、黴菌等微生物參與的後發酵。黑茶把揉捻葉渥堆,保持溼熱,讓微生物群落生長並轉化茶葉,湖北青磚茶就採用這種渥堆工藝。「半發酵」「全發酵」是習慣上的風格說法,不是實驗室測得的百分比;黑茶也不是在同一條刻度上比紅茶「走得更遠」的茶。
悶黃
悶黃是黃茶的標誌工序:殺青後,趁熱把茶葉包裹、覆蓋或堆放,讓葉子自身的熱與水分形成溼熱的小環境。經過數小時,葉色由綠轉向淺黃、金黃,青氣轉為醇和甜潤。關於悶黃的研究表明,這一階段的溫度和溼度影響最終的香氣。
不同黃茶的悶黃可以在揉捻前或揉捻後,也可以在乾燥之間反覆進行。由於葉子已經殺青,這既不是紅茶那樣的酶促氧化,也不是微生物發酵,而是溼熱隨時間的作用。
乾燥
六大茶類都以乾燥收尾,降低含水量,使茶葉耐於貯存。可用烘乾、炒乾、曬乾或幾種結合,方法不同,結果也不同:此時的熱量仍在塑造色澤與香氣。乾燥不足,茶葉難以保存;過度,則鮮香變成熟悶。
乾茶並非一成不變。要先攤涼再包裝,之後仍會吸收空氣中的水分與異味,所以應密封放在茶罐裡,避光、避熱、遠離強烈氣味。
復火與焙火
有些茶,尤其是烏龍茶,在初制乾燥後還要再加熱。輕度復火是為了去除貯存中吸回的水分;有意識的焙火則用炭火或電焙籠,常常焙一陣、歇一陣,反覆數次,形成焙炒、堅果或焦糖般的香氣。這些焙火香來自美拉德等熱反應,而非進一步氧化。
武夷巖茶以焙火著稱,許多鐵觀音則以輕焙或不焙的清香型出售。「輕火」「中火」「足火」只在同一位製茶人的範圍內可比,不是通用單位;火功重也不等於品質高。焙火是一種精製風格,不構成第七類茶,復火也救不回已經發黴變味的茶。
精製:篩分與定級
初制完成的茶稱為毛茶,這是生產階段的名稱,不是評價。把毛茶加工成精製茶,要經過篩分(按大小、形狀分檔)、風選(按輕重分離)以及揀剔茶梗和非茶類雜物。
等級是某一具體產品標準內部的分類:西湖龍井的「特級」與紅碎茶的等級說的是兩回事,無法互換。等級描述的是原料、外形與規格,不是一把通用的品質尺子,最終仍要看杯中。
拼配與批次
茶葉因園、因日而異。拼配是有意把來源清楚的原料(不同批次、採期、篩號或火功)按目標風味組合起來,再經「勻堆」混合均勻,成為一個批次。拼配可以在鮮葉、毛茶或成品茶階段進行,時機不同,結果也不同。
拼配是一種方法,而不是評判:拼得好可以很出色,拼得差也會平淡。「單一產地」要說清範圍,是一個省、一座山、一個茶園,還是一個批次。加入花、果或香料,就成了另一類產品,標籤上應當寫明。
窨制
茉莉花茶是把已經乾燥的茶坯(多為綠茶)與當天採下、含苞待放的茉莉鮮花層層拌和。花朵開放吐香,香氣被茶葉吸收。窨堆發熱時要通花散熱,窨畢起花篩去花渣,再低溫烘乾,因為鮮花也帶來水分。好的花茶要換新鮮茉莉花窨制多次,有的最後再以少量鮮花「提花」,使香氣更鮮靈;不過窨次多少本身並不保證品質。
看得見的花瓣說明不了多少:窨得好的茶裡可能幾乎沒有花乾,裝飾性的拼配反而滿是花瓣,也有茉莉味來自添加香料而非鮮花。福州茉莉花與茶文化系統被聯合國糧農組織列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但別處也產茉莉花茶。
緊壓:餅茶與磚茶
部分成茶經蒸軟後裝入模具或布袋,壓成圓餅、方磚、碗形的沱茶等形狀。緊壓茶密實,便於堆碼和長途運輸,歷史上磚茶曾沿陸路商道遠銷各地。
緊壓是一種形態,不是一個茶類。普洱餅、湖北青磚、白茶餅都有,僅憑包裝或形狀無法判斷茶類、年份或品質。年份說法要有憑據;有黴味或長出絨毛狀黴斑的茶應當丟棄,不必浪漫化。
六大茶類
把工序排好順序,六大茶類就清楚了。
綠茶
採摘—殺青—揉捻做形—乾燥。較早殺青使葉色保持翠綠,滋味鮮爽,帶清香,或因炒青、蒸青、烘青不同而帶栗香、焙炒香。外形多樣,西湖龍井壓扁成片,其他綠茶或成條、或捲曲、或成顆粒。綠茶是中國產量最大的茶類。
白茶
採摘—萎凋—乾燥。不殺青、不揉捻。工序少不代表沒有變化:白茶清雅的花香與毫香,正是在長時間的萎凋中形成的。白毫銀針、白牡丹等主要產自福建。
黃茶
採摘—殺青—揉捻—悶黃—乾燥。悶黃使黃茶區別於綠茶,它不是碰巧湯色發黃的綠茶。君山銀針、蒙頂黃芽、霍山黃芽是較知名的例子,各有做法。
烏龍茶
採摘—萎凋—做青—殺青—揉捻—乾燥,常再焙火。做青中的局部氧化賦予烏龍茶寬廣的風格,品種與工藝同樣重要。安溪鐵觀音多為顆粒形、香氣清揚;武夷巖茶條索緊結,常經焙火;鳳凰單叢以高揚的香型見長。
紅茶
採摘—萎凋—揉捻—發酵(充分氧化)—乾燥。英文的「black tea」就是中文的紅茶,中文以湯色命名,英文以葉色命名。充分氧化帶來紅豔的湯色和麥芽、果香、蜜香,祁門紅茶、雲南滇紅都是代表。它與中文的黑茶是兩個茶類,不可混淆。
黑茶
採摘—殺青—揉捻—渥堆—乾燥,常再緊壓。微生物參與轉化,這是黑茶不能被理解為「更重的紅茶」的原因。湖北青磚是典型代表,許多黑茶壓成磚或餅。雲南普洱有其獨立的標準與地域身份,其熟茶採用渥堆工藝,常與黑茶一併討論。
花茶
花茶不是第七類茶,而是在成茶基礎上的再加工。茉莉花茶最常見,茶坯多為綠茶,也有用黃茶等其他茶坯窨制的。包裝上的「茉莉」說明不了茶坯是什麼,要看配料中的茶葉、花朵和是否添加香料。
武當與茶
武當山位於湖北西北部。武當一帶主要出產綠茶,當地稱為「武當道茶」。湖北也是上文提到的渥堆磚茶——青磚茶的產地。在山上泡茶的一刻,可讀申時一盞茶。

做一次並排對比品飲
選只差一兩道工序的一對:綠茶配黃茶,白茶配輕發酵烏龍,或紅茶配黑茶。用相同的杯子、同一種水,稱量投茶量。先參考各自生產者的沖泡建議;比較相近的茶時,把投茶量、水量、水溫和浸泡時間保持一致,並記下來。
每杯記三點:聞到什麼,入口感覺如何,嚥下後留下什麼。區分「苦」與「澀、發乾」,也區分「我喜歡」與「讓我想到炒穀物」。再看葉底,工序往往一目瞭然:通體翠綠、綠葉紅邊、全葉銅紅,或烏褐柔軟。第二次只改變一個條件,比如水溫或時間。
- 把茶名、來源和購買日期與筆記放在一起。
- 筆記描述的是這兩份樣品,不是整個茶類的定律。
可以返回中國茶文化,閱讀講專注與待客的茶之道,或在工夫茶:茶具與靈活的沖泡方法中把這些茶泡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