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天瑞

完整閱讀《列子》開篇對生死、變化、憂慮、限度與受託之心的實際思考

金色調水墨畫:一位淺色長袍的人站在山脊小路上,身旁是一棵古松,面向雲海,嶙峋山峰從雲中聳出。

《天瑞》以一個不易回答的問題開啟《列子》:世間萬物都會出生、變化,最後消散,那麼推動這一切的根本是什麼?本篇沒有給出一條僵硬的結論,而是借宇宙生成、人生老死、寓言、問答與反諷,從不同方向說明同一件事:生命真實而可貴,但任何一個生命都不是變化的主人。

閱讀本篇不必急著把每句話變成信條。十四段文字各有角度:有的談天地之始,有的談能力與限度,有的談衰老和死亡,有的處理無法停止的憂慮,也有的追問我們究竟能夠佔有什麼。貫穿全篇的實際問題是:既然變化無法停止,我們怎樣仍然認真照顧、選擇和行動,卻不要求世界永遠保持原樣?

一、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

古文原文

子列子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國君卿大夫眎之,猶眾庶也。國不足,將嫁於衛。弟子曰:「先生往無反期,弟子敢有所謁,先生將何以教?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壺子何言哉?雖然,夫子嘗語伯昏瞀人。吾側聞之,試以告女。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陰陽爾,四時爾,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黃帝書》曰:『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謂之生化形色智力訊息者,非也。」

現代解讀

列子在鄭地靜居四十年,別人並不把他看成特別的人。後來當地睏乏,他準備遷往衛國,弟子便請他臨行前留下教誨。列子轉述老師的話:世上有已經出生的生命,也有使生命得以發生的根本;有正在變化的事物,也有使變化得以進行的根本。已經進入生命過程的,不能拒絕生長;已經進入變化的,也不能永遠停在原處。陰陽交替、四時執行,就是這種生化不息的顯現。

這段又借“谷神”說明,根源不是萬物之中的另一個物件,也不是一個站在外面逐項操縱的工匠。萬物依條件自行生長、形成顏色、得到能力,又衰退和休息。若把每個變化都歸給一個孤立的控制者,反而看不見整體的執行。

實際理解

我們沒有親手安排所有使自己出生和成長的條件,也無法命令未來的每一個條件。這並不表示行動沒有意義,而是把行動放回適當的位置:我們參與變化,卻不是變化唯一的作者。

二、從無形到萬物

古文原文

子列子曰:「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於無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埒,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變者,究也,乃復變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也。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和氣者為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現代解讀

古代聖人以陰陽理解天地,但有形之物來自無形,天地本身又從何而來?本段用四個階段描寫生成:太易是氣尚未顯現,太初是氣的開始,太始是形的開始,太素是質的開始。氣、形、質尚未分離時,萬物混合為一,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到,手也無法抓住。

變化從統一開始,發展到極處,又回到新的開始。清輕之氣上升為天,濁重之氣下沉為地,中和通達之氣成為人。天地含藏精氣,萬物由此不斷生成。

實際理解

這是古人的宇宙圖景,不應當當成現代物理學。它對今天仍有價值的提醒是:看得見的結果,往往有看不見的開端。一個決定先是傾向,一個習慣先是反覆的小動作,一場衝突也在有人提高聲音之前開始。越早看見細微方向,越容易調整。

三、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

古文原文

子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為之職也。能陰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員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涼,能浮能沈,能宮能商,能出能沒,能玄能黃,能甘能苦,能羶能香。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

現代解讀

天不能包辦一切,聖人也不具備所有能力,沒有一種事物適合所有用途。天覆蓋並生養,地承載併成形,聖人教化,各種事物按照自身條件發揮作用。因此,每一種能力同時也是一種限制。產生聲音的條件不等於聲音本身,形成萬物的根本也不等於某一個已經形成的物件。

整體的變化可以表現為陰或陽、柔或剛、短或長、圓或方、生或死、熱或涼。它沒有人的意志和技巧,卻沒有任何事物脫離它的執行。

實際理解

一個人、一所機構或一種修習若想解決所有問題,通常會走向失衡。成熟不僅是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包括知道自己的限度。在家庭、團隊或學校裡,真正的共同力量來自不同能力互相配合,而不是要求一個人承擔全部。

四、髑髏與大化流行

古文原文

子列子適衛,食於道,從者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顧謂弟子百豐曰:「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此過養乎?此過歡乎?種有幾:若䵷為鶉,得水為㡭,得水土之際,則為䵷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鬱棲,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灶下,其狀若脫,其名曰𪀊掇。𪀊掇千日,化而為鳥,其名曰幹餘骨。幹餘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頤輅。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為地皋,馬血之為轉鄰也,人血之為野火也。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布穀久復為鷂也,鷰之為蛤也,田鼠之為鶉也,朽瓜之為魚也,老韭之為莧也,老羭之為猨也,魚卵之為蟲。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純雌其名大𦝫,純雄其名稺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溼。醯雞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現代解讀

前往衛國途中,列子一行看見一具久遠的髑髏。列子指著它說,生與死都是大化流行中的階段,這個過程不從某一個人的出生才開始,也不因某一個人的死亡而結束。接著,原文列舉大量植物、蟲鳥、禽獸和神異出生互相轉化的說法。許多名稱十分古老,今天已難以準確辨認;這份清單屬於古代自然知識,不能當成現代生物學。

其中的哲學意思比物種辨認更清楚:形體進入生化的關鍵處,以另一種條件出現,最後又返回變化之中。髑髏不是用來否定哀傷,而是打斷一種狹窄看法——以為自己目前的形體就是整個生命過程的尺度。

實際理解

現代生態知識提供了一個更可靠的對應:身體歸於土壤,土壤滋養植物,生命依靠迴圈而延續。我們不必把古代清單當成科學,卻可以接受它的提醒:沒有生命完全自足。消費、廢棄、安葬、耕作和土地照顧,都發生在同一個物質世界裡。

五、各歸其根

古文原文

《黃帝書》曰:「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偕終。終進乎?不知也。道終乎本無始,進乎本不久。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無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無形者,非本無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終者也。終者不得不終,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恆其生,畫其終,惑於數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黃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現代解讀

形體運動產生影子,聲音發動產生迴響,未顯現的條件一動,便有事物出現。凡是有形的,終究會結束。天地是否與我們一同結束,還是超出我們所能看見的範圍繼續存在,本段並不裝作能夠確定。

已經出生的會回到出生以前,已經成形的會回到無形。精神屬於天的清散一面,骨骸屬於地的濁聚一面;死亡時,各自回到根源。黃帝最後反問:當這些都已歸返,還有哪一個可以佔有的固定自我留下?

實際理解

這段沒有替我們證明死後世界,而是鬆開對固定自我的執著。實際做法是:少花力氣維護一個永遠不變的自我形象,多關心自己的品格、照顧和行為後果怎樣進入別人的生命。

六、人生四種大變化

古文原文

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嬰孩也,少壯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物不傷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欲慮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則欲慮柔焉;體將休焉,物莫先焉。雖未及嬰孩之全,方於少壯,間矣。其在死亡也,則之於息焉,反其極矣。

現代解讀

人的一生經歷四種大變化:嬰孩、少壯、老年和死亡。嬰孩的氣專一集中,處於極為和諧的狀態;到了少壯,血氣充盛,慾望和思慮紛紛出現,外界也更強烈地影響我們;到了老年,慾望逐漸柔和,身體趨向休息;死亡則是最後的止息,回到這一迴圈的盡處。

實際理解

不能只用一個階段的標準評判所有人生季節。青年不是失敗的童年,老年也不是失敗的青年。每個階段都有不同功課:依靠與信任、擴充套件與負責、放下與整合。若條件已經改變,卻強求舊季節永遠延續,痛苦便會增加。

七、榮啟期的三樂

古文原文

孔子游於太山,見榮啟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孔子問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為貴。而吾得為人,是一樂也。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吾既得為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己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寬者也。」

現代解讀

孔子遇見榮啟期。老人穿著粗陋鹿皮,以繩為帶,卻一邊鼓琴一邊唱歌。孔子問他為何快樂,榮啟期說自己有三件可喜之事:得以成為人;按照故事所處時代的社會等級,生為男性;許多人早夭,而自己已經活到九十歲。貧困常見,死亡也是人人的終點,為何要把共同的人生條件當成只針對自己的不幸?

原文中“男尊女卑”記錄的是古代父權社會的看法。保留這句話是為了完整呈現古文,並不表示今天應當接受這種價值。能夠繼續學習的重點,是榮啟期不等待一切完美,仍能看見自己沒有憑個人力量換來的生命條件。

實際理解

真正的感恩不需要否認困難,也不是說貧困、排斥或痛苦都不應改變。它只是不讓痛苦抹去仍在支援生命的一切。

八、林類拾穗而歌

古文原文

林類年且百歲,底春被裘,拾遺穗於故畦,並歌並進。孔子適衛,望之於野。顧謂弟子曰:「彼叟可與言者,試往訊之!」子貢請行。逆之壠端,面之而嘆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類行不留,歌不輟。子貢叩之不已,乃仰而應曰:「吾何悔邪?」子貢曰:「先生少不勤行,長不競時,老無妻子,死期將至,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林類笑曰:「吾之所以為樂,人皆有之,而反以為憂。少不勤行,長不競時,故能壽若此。老無妻子,死期將至,故能樂若此。」子貢曰:「壽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惡。子以死為樂,何也?」林類曰:「死之與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貢聞之,不喻其意,還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與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

現代解讀

林類將近百歲,在舊田裡撿拾遺落穀穗,同時唱歌。子貢只看見失敗:林類年輕時沒有追逐功業,年老沒有妻子兒女,死亡又已臨近。林類回答,別人用來憂慮的事,反而使他活得自在。生死如一往一返,他怎麼知道忙亂求生不是另一種迷惑?又怎麼知道將要到來的死亡一定不如過去的生命?

孔子認為林類確實明白了一些道理,卻還沒有完全窮盡。擺脫世俗競爭可以是智慧,但這不自動回答我們對他人應盡的全部責任。

實際理解

人生不能只用事業、財產、婚姻和名望衡量。不過,反對這些標準也不應變成另一種僵硬身份。可以問自己:哪些期待確實幫助生命成長,哪些期待只是讓我不停奔跑?

九、子貢願有所息

古文原文

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仲尼曰:「生無所息。」子貢曰:「然則賜息無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賜!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憊,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謂死人為歸人。夫言死人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行而不知歸,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鄉土、離六親、廢家業、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何人哉?世必謂之為狂蕩之人矣。又有人鍾賢世,矜巧能、脩名譽、誇張於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為智謀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與一不與一,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

現代解讀

子貢學習疲倦,問孔子哪裡可以真正休息。孔子回答,生命執行之中沒有最後的止息,墳墓才標誌那次歸返。人們知道生的快樂,卻忽略生的負擔;知道年老的疲憊,卻忽略慾望減弱後的寬鬆;害怕死亡,卻看不見其中的休止。

古人把死者稱為“歸人”,那麼活著的人就是在路上的行人。本段批評兩種失家:一種是離開親人和責任,四處遊蕩不歸;另一種是無止境地炫耀才能、追逐名譽,從不知道何時停止。社會譴責前一種,卻常稱讚後一種;從根本看,兩者都可能忘記歸處。

實際理解

休息不只是暫時不工作。即使正在度假,內心仍可能被比較和名聲驅趕。不要等到耗盡才被迫停下,可以每天練習小小的歸返:讓一天結束,放下角色,承認已經足夠,並想起工作原本要照顧的關係。

十、虛靜之用

古文原文

或謂子列子曰:「子奚貴虛?」列子曰:「虛者無貴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靜,莫如虛。靜也虛也,得其居矣;取也與也,失其所矣。事之破䃣而後有舞仁義者,弗能復也。」

現代解讀

有人問列子為何看重“虛”。列子回答,虛並不會把自己擡高成貴重之物。安靜和開放,使事物各得其所;強行奪取,甚至為了表現自己而給予,都可能使它離開適當位置。事情已經被破壞之後,再高舉仁義表演補救,未必能夠恢復原狀。

實際理解

這裡的虛不是空白和冷漠,而是仍可容納實際情況的注意力。在提出建議、制定規則或證明自己有幫助之前,先留一點空間,看清對方和事情真正需要什麼。預防往往沒有補救顯眼,卻更有效。

十一、無法察覺的漸變

古文原文

粥熊曰:「運轉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損盈成虧,隨世隨死。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凡一氣不頓進,一形不頓虧;亦不覺其成,亦不覺其虧。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發,隨世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間不可覺,俟至後知。」

現代解讀

世界不停運轉,天地在細密處移動。這裡減少的,可能在那裡增加;這裡形成的,也會在別處損耗。一口氣不會突然全部前進,一個形體也不會突然全部衰敗。從出生到年老,容貌、氣色、理解能力、皮膚、指甲和頭髮每天都不同,只是間隔太小,我們無法察覺,往往到後來才知道變化已經發生。

實際理解

很多重要變化不是一次事件,而是長期累積:健康、信任、技能、怨氣、債務和氣候都是如此。不要等到出現戲劇性結果才承認方向。定期觀察細小趨勢,比事後驚訝更有用。

十二、杞人憂天

古文原文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曉之,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奈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墜耶?」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墜,亦不能有所中傷。」其人曰:「奈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耳,充塞四虛,亡處亡塊。若躇步跐蹈,終日在地上行止,奈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長廬子聞而笑之曰:「虹蜺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山嶽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壞?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壞者,誠為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為未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於壞。遇其壞時,奚為不憂哉?」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壞者亦謬。壞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壞與不壞,吾何容心哉?」

現代解讀

杞國有個人害怕天地崩塌,因此吃不下、睡不著。朋友用一種理論安慰他:天是積聚的氣,地是積聚的形質,沒有地方可讓它們墜落。兩個人都放鬆下來。另一位思想者卻笑他們太過肯定,說凡是積聚而成的東西,也可能有一天敗壞。列子聽後又笑:斷言天地一定會壞和斷言天地永遠不壞,同樣超出我們能確知的範圍。

活著時無法從死亡內部認識死亡,來到這裡也不能同時站在離去的位置。知識暫時到不了、又沒有實際行動可做之處,為何要讓心無限折磨自己?

實際理解

這則故事不是教人忽略真正風險,而是教人保持分寸。可以問三個問題:危險有沒有證據?是否已經接近到需要決定?現在有沒有可做的行動?若三者都沒有,反覆憂慮不是準備;若證據和行動確實存在,冷靜處理也比輕率否認更好。

十三、我們真正擁有什麼

古文原文

舜問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現代解讀

舜問,道是否可以得到並佔有。回答很直接:連身體都不能最終歸你所有,又怎麼佔有道?身體、生命、性情和後代,都是天地暫時託付的形態,來自氣的運動與和諧,並不是個人命令出來的。

實際理解

與其說佔有,不如說受託照顧。我們可以照顧身體,卻不能控制它存在多久;可以引導孩子,卻不能佔有孩子的未來;可以修習傳統,卻不能把傳統變成個人私產。正因為無法永久保留,受託之物更值得認真照顧。

十四、公取與私取

古文原文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為盜。始吾為盜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為盜之言,而不喻其為盜之道,遂逾垣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贓獲罪,沒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為盜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為盜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產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盜禽獸,水盜魚鼈,亡非盜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盜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寶,谷帛財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盜之而獲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為國氏之重罔己也,過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盜乎?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況外物而非盜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國氏之盜,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盜也;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為盜耶?孰為不盜耶?」

現代解讀

窮人向氏請教富人國氏致富方法。國氏說自己善於“盜”,意思是善用四時、雨水、土地、植物、禽獸和魚鱉來生產食物、建造住處。向氏只聽懂一個字,便翻牆入室偷取財物,最後受到懲罰。他拿走的是別人聚集的財產,而國氏順應的是天地共同開放的條件。

東郭先生又把問題推進一步:連我們的身體也借陰陽和合而成。天地萬物本來不相分離,若把一切都認作絕對的“我的”,便會產生迷惑。這裡不是說財產和法律沒有意義,而是提醒私人佔有始終處在一個更大的共同秩序裡,那個秩序不是任何個人創造的。

實際理解

使用共同條件時,不要假裝全是自己的功勞:土壤、水源、知識、語言、公共信任和別人的勞動都在支援我們。公平的生計從共同世界得到資源,也向共同世界歸還價值;剝削則只拿好處,卻隱藏欠下的責任。

全篇的實際練習

  • 看見初始方向。明顯結果來自細微條件,在危機出現之前觀察趨勢。

  • 尊重限度。沒有一個人或一種方法適合所有任務,分清自己能承擔什麼,又有什麼需要別的能力。

  • 把風險與想像中的確定分開。查證事實,選擇有用回應;知識暫時不能到達、行動也無從發生的問題,不必反覆餵養。

  • 以受託之心照顧。身體、技能、土地、傳統和關係是暫時交到手中的條件,並非永久私產。

  • 經常練習歸返。休息、知足和放下不是志向的失敗,而是防止志向把人帶得無家可歸。

思考問題

  1. 你的生活中,有什麼變化已經開始,只是結果尚未明顯?

  2. 你是否正在要求一個人、一種修習或一個機構承擔所有功能?

  3. 哪一種憂慮值得調查,哪一種憂慮目前既沒有證據,也沒有可行行動?

  4. 你所照顧的哪些事物,更適合被視為託付,而不是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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