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易》該用什麼本子,按什麼順序讀

注本怎麼挑,哪些書要避開,以及一條不走彎路的讀法

讀多數中國古籍,譯本的選擇影響的是閱讀體驗。讀《易》,譯本的選擇決定你讀的是哪一本書。同一部原典,兩個都稱得上可靠、誠實、評價良好的譯本,可以差到讀者猜不出它們出自同一個底本。這一頁解釋為什麼會這樣,把現有的本子分類,點出值得知道的幾種,並給出一個次序。

水墨插畫:窗外是雲霧山峰,窗邊木桌上有竹簡、展開的卷軸、兩本線裝書和插著竹枝的花瓶。

分歧的根源在歷史那一頁已經講過,這裡用一句話重複:古經是一部文字極簡的卜筮手冊,哲學是後來的傳注加上去的,而每一個譯者都必須決定要把多少傳注的內容築進譯文本身。作出相反決定的譯者會產出相反的書,而兩者都說得過去。

本子分四類

在提名字之前,先知道現有的本子大致分四組,會省很多力氣。

第一類按後世正統傳統來呈現通行本,把經與傳融成一個連貫、可讀、哲學意味豐富的整體。第二類把古經復原成一份早期佔問文獻,把後起的解釋剝掉。第三類把古經連同某一家指名的注一起譯出,讓你清楚看到自己拿到的是誰的讀法。第四類是為實際佔問設計的,解釋材料按便於檢索的方式編排。

這是四種不同的工程。抱怨復原本枯燥,或者抱怨佔問本不學術,通常都是弄錯了類別。有用的問題是:你要的是哪一種工程。

西方的標準本

衛禮賢(Richard Wilhelm)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完成的德譯,是這本書在東亞以外為人所知的那個版本。衛禮賢在青島任職,從舊學出身的勞乃宣受學,譯本傳的是後世成為正統的那一套解釋——大體是宋人的讀法,偏重道德與宇宙論。貝恩斯(Cary Baynes)把它轉成英文,二十世紀中葉出版,前有榮格(Carl Jung)作序,此後兩代人以這個本子為準。

它的長處是實在的:完整,附傳俱收,內部一致,行文也有一種少見的莊重。它的短處同樣實在:它把一種晚出的特定解釋當作一部古書的含義呈現出來;原文晦澀的地方它悄悄抹平;而它的英文深受衛禮賢當時所能取用的德國觀念論語彙影響。榮格那篇序,不論你怎麼評價,把這本書系到了一套本來不在其中的心理學觀念上。

實際建議是:讀它,而且要知道它是什麼再讀。它是這本書在英語世界成名的原因,而它對此後每一個通俗本的影響都極大。

理雅各(James Legge)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譯本,值得知道,因為它是第一次認真的英譯嘗試。它審慎,註釋極密,行文用的是維多利亞學者對待經籍的那種高擡語調。今天它主要有史料價值;而由於免費重印本流傳極廣,好奇的讀者常常最先撞見的偏偏是它,這有點不幸。

古經的復原本

若想知道在哲學被加進去之前古經說了什麼,有三種著作要緊。

Richard Rutt 的《The Book of Changes (Zhouyi): A Bronze Age Document》把古經譯成證據所指示的那個東西,並對佔辭套語與歷史場合作了大量討論。它有意不帶靈性色彩;讀完衛禮賢緊接著讀它,是研習這部書的人能得到的最有教益的經驗之一。

夏含夷(Edward Shaughnessy)的《I Ching: The Classic of Changes》譯的是漢墓出土的帛書本,連同同時出土、此前不為人知的幾種傳。他後來的《Unearthing the Changes》更廣泛地討論出土材料。這兩種合起來,能讓你接觸到那批重塑了整個領域的文獻證據。

Richard Kunst 關於古經原貌的博士論文,在討論古經語言與套語的學術文獻裡是標準參考;若你日後對文字訓讀認真起來,值得去追。

指名注家的譯本

這一組最有用,也最少人知道,因為它把核心的含混去掉了:你知道手上是誰的讀法。

林理彰(Richard John Lynn)的《The Classic of Changes》譯的是古經加上那部三世紀之後成為數百年標準的注。由於那一路讀法講義理而不講象數對應,把卦當作關於處境與舉措的陳述來處理,它能顯示出西方讀者在這本書裡覺得動人的東西究竟出自哪裡。

Joseph Adler 譯出了那部在後世成為正統讀法的宋代大注,還譯了同一作者那部較短的入門之作。把它們與衛禮賢並讀,就能看清衛禮賢裡有多大比例其實是那部注,而不是那部經。

專就道家讀法而言,Thomas Cleary 的《The Taoist I Ching》譯的是一部清代內丹注。讀它時應當把它當作它本來的身份看——一個晚出流派對這些符號的使用——而不是當作這本書的“道家含義”。

供佔問用的本子

蒲樂道(John Blofeld)的譯本短、樸素、實用,對佔問功能的處理是平常心的,不作擡高。Alfred Huang 的《The Complete I Ching》把經文與附傳一併呈現,帶著一位中國從業者的框架,對於看清各層慣常是怎麼拼起來的很有用。Stephen Karcher 的工作,包括他與 Rudolf Ritsema 合作的那個版本,有意不作抹平,讓中文術語保持可見,並抵抗解釋上的收束;有的讀者覺得這極有啟發,有的讀者覺得根本用不了。

關於這一類有一條一般性的提醒:通俗佔問本在“自己編了多少”這件事上差別極大。一個好用的檢驗是:這個本子有沒有把古經與它自己的解說區分開。如果你分不出古文在哪裡結束、現代作者從哪裡開始,那麼這個本子不可信——不論讀起來多舒服。

中文本子

能讀中文,情況就好得多,因為各層按慣例在排版上是分開的,你一眼就能看出哪是經、哪是傳、又是誰的注。

傳統的核心是三世紀那部注及其續成部分,加上標準經解本里與之配套的唐人疏。要看後世的正統讀法,宋人那部注有大量刊本。要看把古經當早期文獻處理的現代校釋,高亨的注本是通常的起點,李鏡池論這部書的著作是標準的參考。面向一般讀者的現代註譯本里,黃壽祺、張善文的譯註流傳廣、條理清楚。

挑任何中文本子時該看什麼:它有沒有把古經與附傳分開印;它有沒有交代自己依從哪一家注;它的註解有沒有把訓讀與解釋分開。三條都不合格的本子很常見,最好避開。

研究與背景

讀關於這本書的書,往往比讀這本書本身更有效率,至少在開頭是這樣。

戴梅可(Michael Nylan)的《The Five “Confucian” Classics》把這部書放回經目之中,並說明立經在制度上意味著什麼。Richard J. Smith 的《Fathoming the Cosmos and Ordering the World》是關於這部書在中國的歷史與用途的最完整的單本著作,他那本較短的《The I Ching: A Biography》講同一片地面而更簡要,並涉及域外接受。Geoffrey Redmond 與韓子奇(Tze-ki Hon)合著的《Teaching the I Ching》是寫給需要向別人解釋這部書的人看的,在“什麼已經確定、什麼尚未確定”這件事上格外清楚。

要了解更廣的思想背景,Benjamin Schwartz 的《The World of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仍是附傳寫成那個時期的一部好的通論。要了解對應系統及其在中國科學中的角色,李約瑟(Joseph Needham)《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相關的那一卷必讀,而他對《易》作為探究之障礙的批評相當鋒利;這一段值得讀,恰恰因為多數入門書都回避它。

道家這一面

要順著卦爻走進道家修養,先讀 Fabrizio Pregadio 所譯那部二世紀丹經《The Seal of the Unity of the Three》;它的註釋詳到足以讓這套記號變得可讀。他關於丹道的其他著作,以及他主編的工具書,可以帶你走得更遠。

Isabelle Robinet 論內丹與道教史的著作,是標準的學術入門,而她尤其擅長呈現卦爻記號是怎麼被使用、又怎麼被改動的。Thomas Cleary 譯過大量丹道文獻;譯文可讀而註釋單薄,所以最好在你已經掌握框架之後再用。

一個建議的次序

對一個從零開始的讀者,下面這個次序能避開多數常見的挫敗。

先讀一本短的研究——Smith 兩本里較短的那本,或者 Redmond 與韓子奇那本——先弄清自己手上是個什麼樣的東西。然後讀 Rutt 或夏含夷,看不帶哲學的古經。然後讀衛禮賢;這時它會作為一種解釋而可讀,不會被誤當經文本身。然後讀林理彰,看一家指名的注怎麼運作。只有在這之後,細讀附傳才有多少意思;也只有在這之後,一個佔問本才能告訴你一些你靠一枚銅錢加好記性得不到的東西。

如果你的興趣在道家修行而不在這部經典本身,捷徑是先讀本站的八卦與六十四卦兩頁,然後直接去讀 Pregadio,至於這部經典,日後再回來,或者不回來也行。

幾條提醒

對聲稱給出“原意”或“真本”的本子要警惕。文獻證據顯示,在我們能觸及的最早一點上情況已經是多樣的,所以並沒有一個單一原意等著被複原。

對不交代自己在做什麼的本子要警惕。方法站得住的譯者會在序裡說明。不說明的譯者通常在混合來源。

對把附傳當作古老核心來引用的二手著作要警惕——這在講中國思想的通俗寫作裡極其常見。

還要警惕這樣兩個假定:難讀的譯本就是忠實的,好讀的譯本就是鬆散的。有些最貼字面的譯法清楚得很,而有些最晦澀的之所以晦澀,是因為譯者加進了一套理論。

要點

  • 對這部書來說,譯本的選擇決定你讀的是哪一本書,不只是讀起來如何。

  • 本子分四類:正統傳統本、古經復原本、指名注家本、佔問用本。

  • 衛禮賢—貝恩斯本是英語世界中起決定作用的版本,傳的是一種晚出的特定解釋;帶著這個認識去讀。

  • Rutt 與夏含夷給出古經與出土本;把它們對著衛禮賢讀,是能得到的最快的一課。

  • 指名注家的譯本,尤其林理彰與 Adler,去掉了“這是誰的讀法”這個核心含混。

  • 要了解卦爻在道家中的用法,Pregadio 那部帶詳註的丹經譯本是實際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