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起卦,歷代又怎麼看這件事

蓍草法與銅錢法的具體步驟,兩者機率並不相同,以及一個誠實的說明

《易》本來就是為了佔問而做的,任何一份把程式省掉的介紹,等於把這本書的用處拿走了。這一頁講清:一個卦是怎麼得出來的;程式給出的那幾個數字是什麼意思;結果怎麼讀;以及中國傳統內部關於“究竟該不該佔”的那場長久爭論。

資訊圖橫幅:標題為「占卜方法與實踐」,以「易經占卜基本流程」分六步圖解起卦過程,並配有銅錢、蓍草、香爐和卷軸等物。

先交代立場,因為它影響下面該怎麼讀。講清一套程式不等於認可它。本站不主張起卦能給出關於未來事件的資訊,也不主張它不能。下面擺出來的是:從業者做什麼,文獻怎麼說,以及關於這套機制可以確定地說什麼——其中包括一件多數普及讀物不提的機制上的事實。

先把問題問好

傳統說法在這件事上花的篇幅比今人多,而這個偏重本身就有資訊。

通行的告誡是:所問應當單一、具體,而且是關於一個處境,不是關於一項事實。“這件事會不會發生”這類問法被視為問得不好;“這是一個什麼性質的局面,我在其中該如何自處”這類被視為問得好。因為第一次的答案不合意而重問,幾乎每一份材料都反對——這也就說明這事當年一定很常見。

這條告誡背後除了敬慎,還有一個實際理由。爻辭講的絕大多數是舉措、時機與自我節制。一個關於如何自處的問題,在裡面找得到可以接上的東西。一個要求是或否的問題找不到,讀者最後只能硬掰。

揲蓍法

兩種標準程式裡較老的那一種用五十根細杆,傳統上是蓍草。它慢,而慢本身是其中的一部分:完整起一卦要費相當長的時間,傳統把這段時間當作要點,不當作麻煩。

程式大致是這樣。開頭取出一根擱在一邊,此後不再參與。餘下四十九根隨手分成兩堆。從一堆裡取一根夾住。兩堆各以四為一組數掉,各自的餘數與先前那一根並在一起。這一輪夾出的杆子數出來,再用剩下的杆子把這一輪重複兩次。三輪出一爻。六爻需十八輪。

要理解的關鍵在輸出。每三輪得出四個值之一,習慣寫作六、七、八、九。七與八是安定的陽爻與安定的陰爻。九與六是處於極處、標為將變的陽爻與陰爻。

書裡那些古怪的爻名就是從這兒來的。念一個卦時,爻是按這些數字稱呼的,而不是叫陰爻陽爻,所以文獻裡說“初九”“六四”。這本書的語彙裡裝著筮數。

順帶說明一句,為什麼是五十根、又為什麼先抽掉一根。傳注對此有幾種講法,多與數字的宇宙論意義有關,彼此並不一致,而且都是事後給出的解釋。從操作上看,抽掉一根的作用是把可用之數定為四十九;至於為什麼非要是這個數,沒有一種解釋是決定性的。遇到把這類數字講得頭頭是道的材料,可以留意它是在陳述還是在附會。

擲錢法

較晚而如今通行得多的程式用三枚銅錢。六次一起擲,一次出一爻,自下而上。每一面配一個數值,三個值相加,總數同樣是六、七、八、九,含義與前面一樣。起完一卦只要兩三分鐘,而不是大半個時辰。

擲錢法大約從宋代起流行,與一路講實用推斷的傳統相連;那一路後來發展出自己極為龐大的技術著作,其中許多討論的事情是古經從未提到的。

一件通常被省掉的機制事實

這兩種程式給出的結果分佈並不相同,而差別不小。

用三枚錢,兩個會變的值出現的機會相等,各自都比較少;兩個安定的值機會也相等,而且常見。用蓍草,四個值出現的頻率明顯不均:兩個會變的值裡有一個比另一個高出好幾倍,兩個安定的值也不相等,其中安定的陰爻是單項裡最常出現的結果。

實際後果是:用錢得到的一卦和用蓍草得到的一卦,取自不同的系統。傳統從業者知道兩法有別,也曾設計出用錢或用珠子去復現蓍草頻率的折中辦法。若有人告訴你兩者等價,那是他在簡化,或者他沒有核算過。

這一點值得明說,還有一個一般性的理由:這套裝置是一件設計出來的機械,它的性質是可以檢查的。檢查它並不是對傳統不敬;傳統自己也檢查過。

別的起卦法

通向一個卦的路子還有好幾種。有一族相當出名的技法,不用隨機抽取,而是從發問的那個時刻取數——日期、時辰、寫下的問句有多少字——理由是被讀的正是那個時刻本身。另有用骰子的、抽籤的、以某種有刻記的器具一擲而成的。

這種多樣本身就有資訊。若這個傳統當真認為某一種特定的隨機器具能夠通到什麼,那麼器具如此繁多就很難解釋。這些方法的共同點只有一條:它們給出一個發問者自己沒有選的卦形。

還有一點:起卦的場合與器具在傳統裡是有講究的——淨手、擇地、心不雜,器物專用而不他用。這些規矩今天很容易被當作裝飾去掉,但它們與前面說的“慢”是一回事:它們的作用在於把這件事與日常事務隔開,使發問者不得不鄭重。是否認為其中另有效力,是另一個問題;作為一套讓人慢下來的安排,它的用處不難看出。

結果怎麼讀

一次解讀是由幾部分拼起來的,下面的次序大體是通例。

先認出是哪一卦,讀卦名與卦辭。看上下兩個三畫卦,把內與外對著讀。然後留意變爻。若只有一爻變,通常以它的爻辭為解讀的中心。若變了幾爻,該以哪一爻為先,各家的規矩不一樣,而這種分歧是真實的分歧,不是失傳。若一爻不變,則以卦辭為主。最後把變爻轉過來,得出第二個卦,把它讀作移動的方向。

結果不是一句判詞,而是一段帶趨向的描述:這一類處境,在這一點上不穩,正朝那邊去。後世講實用推斷的那一路會加上多得多的裝置,把爻配上人、配上月份、配上五行生剋等等,以便榨出具體答案。那套裝置是後起的,不是從古經裡推出來的。

傳統內部的爭論

這一節最值得知道,而通常被省掉。

一種立場,在很長的時間裡被一些受敬重的人物所持,是:真懂這本書的人不必起卦。理由是這本書描述的是處境的結構,把這套描述吸收進去的人直接讀處境。照這個看法,頻頻求問表明心不定,也表明什麼都沒學到。早期哲學著作裡還有一句更直白的說法:善於《易》的人不佔。

第二種立場,與後世成為正統的那家解釋相連,認為佔問是正當的,而且若把佔的功能丟掉,這本書就無法理解。這一派裡的嚴肅學者寫過詳細的筮法手冊,併為這項做法辯護,反對“君子不為”的看法。

第三種立場見於最早的史書敘事:把佔問結果當作若干考慮之一,而且可以徑直推翻。有不止一條記載是這樣的:起了卦,有人提出解釋,然後一位大臣主張當事人的德行比卦兆更要緊,而他說服了眾人。

這三種態度在中國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並存。凡是設想傳統中國“就是相信占卜”的讀者,都把一場活著的爭論壓平了。

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什麼

關於這套程式是否給出關於事件的資訊,本站不表態;而值得把不表態的理由說精確,不只是說得客氣。

按從業者提出主張的那個形式,這項主張並不是可以直截檢驗的,因為解讀是對處境的描述加上關於舉措的建議,不是具體的預報。那種含混不是一項檢驗就能揭穿的疏漏;傳注裡把它講得很明白,而它們關心的更多是一個人如何斟酌,不是一次預言是否落地。

可以說的是:這套程式可靠地做到幾件事。它給出一段發問者沒有挑選的文字,從而打斷一條已經定型的思路。它強加一段延遲。它提供一套關於處境型別與階段的語彙。它還要求發問者把問題說得足夠精確以便回答,而這往往是整件事裡最有用的部分。以上都不需要關於未來的任何主張,也都不能確立這樣的主張。

要點

  • 傳統把“怎麼問”當作要害,主張問舉措而不問結果。
  • 揲蓍慢而鄭重;擲錢快,大約從宋代起成為常法。
  • 兩法每爻都給出四個值之一,兩個安定兩個將變,而這些數字正是書裡用來稱呼爻的名。
  • 兩法的機率分佈不同,這一點很少被提到,而且不是無關緊要的差別。
  • 一次解讀是眼下的卦、它的不穩之處,以及它所走向的那個卦,不是一句判詞。
  • 中國傳統裡對佔問有三種長期並存且互不相容的態度,其中一種認為真懂的人根本不該起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