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八個符號各是什麼

這一頁要講清：八個符號是怎麼生成的；附在它們身上的傳統對應有哪些，又是從哪裡來的；你會看到印出來的那兩種標準圓圖分別是什麼；以及那條使整套符號自成體系的結構規則。最後再說幾個值得避開的錯誤。

八卦是怎麼搭起來的

線只有兩種。一種不斷，叫陽爻；一種中間斷開，叫陰爻。除此之外不需要別的。

三根疊起來就是一卦。三個位置每一個都可以放兩種線之一，所以一共有二的三次方，也就是八個可能的圖形。整個推導就是這樣。八卦不是從更大的一套裡挑出來的，也不是被啟示出來的一張名單；它是一次窮舉，而“恰好是八個”這件事屬於算術，不屬於神秘。

有一條約定很要緊，卻常常沒人交代：卦是從下往上讀的。最下面那一根是初爻。這不是隨手定的規矩：傳統把卦形當作一個生長中的東西來看，下為始，上為末，爻的次序就是時間的次序。從上往下讀一個卦，意思會顛倒過來。

使整套符號成體系的那條規則

八個之中有兩個是齊一的：一個三爻全陽，一個三爻全陰。它們被當作兩端，配天與地。

剩下六個，各有一爻是一種、兩爻是另一種，而這裡有一條極簡單的規則做了出乎意料多的活：少數的那一爻是這一卦的主。兩陽夾一陰，此卦屬陰；兩陰夾一陽，此卦屬陽。而那一爻所在的位置定長幼：在下為長，在中為中，在上為少。

照這條規則一推，表格裡看著毫無道理的家人對應就變成了機械的結果。一陽在下者為長男，在中者為中男，在上者為少男；一陰在下者為長女，在中者為中女，在上者為少女。什麼都不必背，因為都能推出來。

這一點有更一般的意義。中國思想裡許多對應系統，在入門表格上看是一串任意的名單，底下其實壓著一條生成規則。凡是能找到規則的地方，就去學規則。

順便提一條常被忽略的歷史觀察：這套家人對應本身也是後加的，出自《說卦》一類的傳，古經裡並沒有。也就是說，父母子女這一層比卦畫本身晚得多，是解釋者為了讓八個符號可以彼此發生關係而引入的一個模型。它好用，但它是模型，不是符號的本義。凡是在中國的對應系統裡看到親屬稱謂，通常都可以先問一句：這是原有的，還是後人為了講得通而配上去的？

八個卦，逐個說

每一卦有卦名、一個首要的自然之象，再加一批次級對應。下面的次序是中文文獻通用的次序。

乾，三爻皆陽。象：天。德：始動、剛健、不息。家人：父。物：馬。身：首。它代表那個把事情發起來而且不停下來的東西。

坤，三爻皆陰。象：地。德：承受、順、載。家人：母。物：牛。身：腹。它代表承載與完成，而不是開端。

震，一陽在下。象：雷。德：突然的振起、震動、動之初。家人：長男。物：龍。身：足。一根動爻在兩根順爻底下往上頂。

巽，一陰在下。象：風，兼取木。德：以持久而非以力入之，漸漸地影響。家人：長女。物：雞。身：股。

坎，一陽在中。象：水，尤其是流水、溝壑、坑陷。德：險，同時也是深；一個剛的東西藏在柔的裡面。家人：中男。物：豕。身：耳。

離，一陰在中。象：火，引申為明、為日、為附麗。德：照明，且須有所依附而燃；一個空的東西藏在剛的裡面。家人：中女。物：雉。身：目。

艮，一陽在上。象：山。德：止、靜、界限。家人：少男。物：狗。身：手。

兌，一陰在上。象：澤，止水，湖。德：悅、說出、口開。家人：少女。物：羊。身：口。

關於這張單子有兩點要說。第一，成對的兩卦是結構上的相反：天與地，雷與山，風與澤，水與火，每一對都是把對方的每一爻翻過來。第二，除首要之象以外的那些對應，各家並不一致：不同文獻給出不同的動物、不同的顏色、不同的臟腑。這些單子是相沿成習的聯想，不是量出來的資料，把它們當作固定資料是錯的。

水與火，以及它們為什麼要緊

八個之中有兩個值得單獨提一句，因為它們在道家文字裡承擔的分量比其餘六個重。

坎卦是剛爻居中而柔爻在外；離卦是柔爻居中而剛爻在外。這一對內部結構在傳統看來極富暗示：一個硬的東西藏在軟裡，一個空的東西藏在硬裡。

在內丹裡，這兩卦成了核心的技術術語。“取坎中之陽”“填離中之虛”這類說法被反覆用來描述一次內部的重新安排。你若讀丹經，看到反覆出現的水火、龍虎、鉛汞，一般說來被援引的就是這兩個卦形及其內部結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卦名和它所配的物象並不是一一鎖死的。同一個卦，在不同的系統裡配到的東西可以差別很大：乾在自然物象上是天，在家庭關係上是父，在身體上是首，在動物上是馬，在方位上（按後天排列）是西北。這種一卦多配的做法，是把八個符號當成分類的格子用，而不是當成八件具體的東西。讀到某本書說“震為龍”而另一本說“震為足”，兩者並不衝突，只是所用的配屬表不同。

兩種標準排列

八卦幾乎總是畫成一個圓，而標準的圓有兩種。它們不是同一件事的兩個版本，用途也不相同。

第一種通稱先天八卦。它把乾與坤放在豎軸上相對，其餘各卦也都安排成隔著圓心正對自己結構上的反面。這是一張對稱圖。通常印在黑白陰陽圓圖外圍的就是它；凡是要說明平衡與相生的場合，用的也是它。

第二種通稱後天八卦。它按另一種方式把八卦分配到方位上：離在南，坎在北，其餘四卦落在四隅。它不是那種對稱。它是一張實用圖，與方位、節氣、八節相配，風水、營造、九宮用的都是它。

把這兩種混在一起，是通俗讀物裡最常見的錯誤之一。凡是用到羅盤方位的，幾乎一定是後天；凡是在談對稱與配對的，用的是先天。一份材料若把兩者混用而不自知，就不可靠。

還會在哪裡看到它們

八卦很早就跑出了書本，今天在不少地方能見到。

門楣上掛的八角鏡和木牌上有，用的是對稱那一種，功能是鎮宅。風水羅盤上有，外圈是後天排列的細分。八個之中有四個上了大韓民國的國旗。有一門中國內家拳以它為名，走圈的步法按八個方向、八種變化來組織，本站另有專頁。九宮格由它建構，用於科儀、都城規劃和古算。還有，道觀建築上到處都刻著畫著它，武當山也是如此——那裡它標示的是朝向和一項宇宙論主張，不是花紋。

還有一處容易混的地方值得點明：同一個符號在不同場合承擔的功能並不一樣。在《易》裡，它是構成六畫卦的部件；在風水裡，它是方位與宅相的座標；在丹經裡，它是身體內部過程的記號；在門楣的鏡子上，它是一件辟邪器物上的圖樣。四種用法共用一套圖形，但各自有各自的規矩，彼此並不通約。把風水書上的說法搬去解卦，或者反過來，通常都會講不通。

它對讀卦有什麼用

學這八個的實際理由是：一個六畫卦就是兩個三畫卦相疊，而進入一個陌生卦最快的路子就是先讀它的上下兩半。

下三爻通例作內、近、先、己看；上三爻作外、遠、後、人看。所以一個艮下坎上的卦，還沒看一個字，就已經可以讀成“內止而外險”。這個讀法是粗的，但它通常與卦辭所說的能認得出是同一件事。

卦名往往也是這樣才講得通的。相當多的卦名，一看清是哪兩個卦、以什麼上下次序相疊，就明白了；因為上下一換，就是另一個卦、另一個名。

最後一點實用的建議：真要把八卦記住，別去背表，去動手畫。取一張紙，從三陽開始，逐位把陽改陰，八個圖形自己就出來了；每畫一個，念一遍卦名，再看一眼少數那一爻在第幾位。這樣過兩三遍，八個卦連同長幼歸屬就都在手上了。背表格的人往往過幾天就忘，因為表格裡沒有生成的次序可依。

還要注意爻的讀法方向。三畫卦自下而上數，最下面的一畫叫初爻，中間叫二爻，最上面叫三爻。這個順序和漢字自上而下的書寫習慣相反，初學時很容易把卦畫上下顛倒，於是把艮（上實下虛）看成震（下實上虛）。這兩個卦的意思幾乎相反，一個是止，一個是動，弄反了整段解釋都會跟著錯。畫卦時養成從下往上畫的習慣，是避免這個錯誤最簡單的辦法。

值得避開的錯誤

八卦不是物質意義上的元素。天、雷、澤不是材料。它們是被貼上自然之象作標籤的處境型別，而取象的依據是行為方式，不是成分。

它們不等於五行。五行是另一套方案，項數不同，邏輯也不同。兩套之間的對應確實存在，但那是後來搭起來的，而且對不齊。

它們不是人格型別學。按生辰把人配到某一卦上，屬於晚出的術數體系，不屬於《易》。

還有，對應表不是資料庫。當兩份材料就哪個動物、哪個臟腑配哪一卦發生分歧時，正確的結論是這項聯絡從來沒有固定過，而不是其中一份傳抄有誤。

要點

• 兩種線疊三層，恰好得八個圖形；這個數目是算術，不是啟示。

• 卦從下往上讀，最下面那一爻是開端。

• 六個雜卦裡少數的那一爻為主，其位置定長幼；家人對應可以推出來，不必背。

• 成對的兩卦互為逐爻反轉；坎離兩卦在道家內修中分量特別重。

• 標準圓圖有兩種，一對稱一主方位，用途不同。

• 把一卦讀成上下兩個三畫卦、內下外上，是進入陌生卦最快的辦法。

• 八卦與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的對應是約定俗成的記憶辦法，不是從符號本身推出來的。

• 先天與後天兩套排列出自不同時代，遇到說法衝突，先弄清對方用的是哪一套。

• 把八卦硬套到器官、性格、顏色上，越往後附會成分越重；離原始符號越遠的對應越該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