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武館實際教什麼

期待與實際

多數人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會被教到某種稀有的東西。實際教的是一套現代課程：有公認名稱的定型套路，按固定順序、在集體中教授，同一個糾正反覆給到形狀穩住為止。這並不比他們盼望的東西差，只是不同的東西；這個落差最好在第一天就化掉，而不是第四十天。

第二個值得調整的期待是速度。一套打起來四分鐘的拳，要學幾個星期，要打得好則要幾年。頭兩週裡，你花在樁功和基本功上的時間會多於任何你認得出是“武術”的內容；而你一天裡站著不動、並且不舒服的比例，比任何宣傳片暗示的都高。

第三個是廣度。一個學生四門功夫各學一個月，四個月之後手裡是四套打得很差的拳，加上沒有根基。只學一門的學生，手裡是一套拳和一雙能用的腿。武館很少拒絕學生想多學的要求，因為付錢的是客人。節制必須來自你自己。

實際教的是什麼

在那份長名單背後，幾乎每一套課程都可以歸為四類功課。

基本功排在最前，而且永遠不會停。它包括樁功、腿部條件訓練、抻筋拔骨、腰胯的功夫、步法操練，以及排成行反覆練的簡單動作。這是一天裡最不好看的部分，也是決定其餘一切有沒有質量的部分。一家為了讓新學生不覺得無聊而允許他跳過基本功的武館，在生意上是明白的，在教學上是不誠實的。

套路是其餘一切的組織單位。套路是一段固定的動作次序，分段學習，它同時充當教學大綱、記憶工具和考核標準。你看得見的進展，大部分會以套路來計量：你會幾套，打得多好，還需要多少糾正。

內功一類包括站樁、呼吸法、簡單的坐功，以及通常被稱作氣功的那些套。在武術為主的課程裡，這一塊常常被安排在清早或傍晚的一個不長的時段。在以養生為主的課程裡，它就是中心。

應用一類，如果存在的話，包括推手、對練，偶爾有輕度的實戰演練。這是各家武館之間差異最大的一環，也是最常被列出、最少被真正教到的一環。

課程實際上是怎麼搭起來的

武館把課程呈現為一級一級，但底下的道理比那些編號簡單；懂了這個道理，你就能自己判斷處在哪一步，而不必只依賴別人怎麼說。

第一步是身體。任何套路要有意義之前，學生先得有一個低而穩的樁，胯能不帶著肩一起轉，以及慢慢移動而不搖晃的能力。這靠重複而不是講解練出來，通常佔掉第一個月的大部分。

第二步是把一套短的拳學明白。“短”是關鍵：一套幾十個動作的簡化套路，足以容納這門技藝裡幾乎所有的原則，而且短到可以被逐處細改。帶著一套打得好的短拳離開的學生，比帶著三套打得馬馬虎虎的學生收穫更多。

第三步是打磨，而它看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套路不變，學生打它的方式在變：重心怎麼分配，時機怎麼合，轉與邁怎麼配合，眼往哪裡看。以“學到新東西”來衡量進展的學生受不了這一步，往往就在這一步走掉，這很可惜，因為這正是訓練開始有價值的一步。

第四步加一門器械或一套更長的拳，然後迴圈重來。短期學生極少走到這一步，這沒有任何不妥。

哪些其實不在供應之列

有幾樣東西會出現在名單上，最好當作配菜來理解。

給外國學生開班講的道家哲學，通常是入門介紹，不是研究。它可能確實有意思，但它不是文本訓練，不會涉及讀文言，也不該和宗教上的教導混為一談。書法、茶以及類似的文化課同理：愉快，真實，淺。

醫藥是特殊情況，需要謹慎。武館可能教一點簡單的自我調養、基礎推拿或一般理論。它不會讓你在任何方面取得資格。中醫在中國是有執業資格的行業，有一條漫長的正規培養路徑，而隨武術訓練順帶上的課不是這條路上的一步。任何暗示相反意思的說法，都該當作對這家武館整體的一個擔憂。

出家受戒完全不在供應之列，這一點值得再說一遍，因為總有人問。它不是課程，不能購買，也不是一家武術學校能安排的事，不論它的老師和某座道觀關係如何。

最後，秘傳也不在供應之列，因為在任何傳統裡，秘傳都不是賣給新來者的東西。如果它真是秘密，你就不會在廣告上看到它。

“是否正宗”這個問題

學生會問：我學的是不是真正的武當功夫。這個問題該有一個直白的回答，而回答分兩部分。

就歷史而言，誠實的立場是：武當這些技藝的傳承在二十世紀受到嚴重破壞，如今所教的很大一部分，是在此後幾十年裡重新組織或重新拼合起來的，取材於當地存留的做法、在別處受訓的老師，以及現代中國編定的定型套路。所謂從數百年前某位名人一脈不斷的說法，是主張，不是文獻，而其間的缺口並不小。

就實踐而言，這些材料仍然是連貫的、吃力的、內部自洽的，教它的人也已經練了幾十年。一套拳是在一六〇〇年還是一九八〇年定型，對它作用於你身體的效果差別很小，對你是否被用心教導則毫無差別。

所以有用的問題不是傳承是否古老，而是教學是否好。後者可以靠看一堂課來回答，而這比讀一家武館自述家世要值得多。

證書是什麼，不是什麼

不少武館會在結業時發證書，有些學生甚至部分因此而選擇某一家。這份檔案到底是什麼，值得說清楚。

武館發的證書記錄的是：你在這家武館待過一段時間，學過某些內容。它是一傢俬人生意關於自己客人的一份陳述。它不是執照，不是教練資格，也不受任何主管機構承認。中國武術另有由體育系統主辦的考評和段位制度，那是另一回事，有自己的程式；武館證書不屬於其中。

這並不等於證書毫無價值。作為紀念品是合理的，作為記錄也是正當的。但如果證書在你付錢的理由裡佔很大分量，那你買的是紙，值得先問問自己打算拿它做什麼。

語言，以及你現實中能得到什麼

這些技藝的教法偏重身體、少用言辭，這對不會中文的學生來說是雙面的。教學的核心是示範，以及用手或手勢作的糾正，這一部分經過翻譯幾乎完好無損。留不下來的是那些順口的評說、關於某個動作為什麼錯的一句旁白，以及日常閒談——老師的許多本事其實是在閒談裡非正式地傳下去的。

短期停留裡你現實能得到的是：一套學到像樣水準的拳，一組你可以獨自繼續練的基本功，腿力和平衡上明顯的變化，以及關於自己是否想繼續的清楚判斷。對幾個星期而言這是紮實的回報，也遠多於多數人在家上一年每週一次的課所能達到的。

你現實中得不到的是：武術上的實戰能力、對內在層面的深入理解，或者教人的資格。任何人在很短的時間表上供應這些，賣的就不是教導。

進步實際上是什麼感覺

知道這條曲線的形狀很有用，因為它不是人們以為的樣子，而讀錯它會讓學生在錯誤的時刻放棄。

第一週感覺進展很快，因為一切都新，材料量也大。第二、三週感覺在退步，因為你現在懂得夠多，足以看出自己打得多難看，而且腿疼。這是正常的形狀，不能作為“這家武館不對”或“我不適合”的證據。

此後真正的進步是一級一級來的，不是平滑上升的。一個錯了三個星期的動作，會在某個下午忽然對了，通常還是在你想著別的事情的時候。練過那些平坦地段的學生等到了這個；為了找更好的老師而換武館的學生，則是把曲線重新從頭走了一遍。

還有一個關於期待的調整值得先做：你在幾個月裡學到的東西，多半不會以“會了幾套”的形式呈現，而是以“知道自己哪裡不對”的形式呈現。這聽起來像是安慰，其實是可檢驗的差別。一個練了半年的人，如果站在那裡說不出自己這一式的問題在哪，那半年基本沒進去；而一個能說出三處具體毛病的人，即便動作還很難看，已經拿到了這門東西真正在教的部分。

後面三頁

緊接這一頁的三頁把課程分成三部分處理。一頁專講武術：武當這個標籤從哪裡來，內家外家究竟指什麼，以及一套武術課程包含什麼。一頁講氣功、靜坐與內功，包括傳統模型解釋了什麼，以及哪些地方需要審慎判斷。一頁講其餘一切，從器械和推手到文化課與證書。

資料與限度：這裡描述的是武當各家武館普遍存在的情形，依據的是學生和老師多年來一致的反映，而不是某一家武館的課程；後者請直接向該館以書面確認。關於傳承和歷史的陳述，反映的是文獻能支援的部分；文獻不支援之處，本文直說。此處內容不構成醫療建議，所述任何課程也不授予任何專業資格。

要點

• 長長的科目單是庫存，不是課程；你實際的日子會很窄。

• 幾乎每套課程都可歸為基本功、套路、內功和應用四類。

• 一套學明白的短拳，勝過三套學得馬虎的拳。

• 打磨階段看起來什麼都沒發生，價值恰恰在這裡。

• 哲學、書法、茶和醫藥課是入門介紹，不是訓練，也不授予任何資格。

• 出家和秘傳都不在供應之列，不論網站如何暗示。

• 傳承之說只是主張；有用的問題是教學好不好，而看一堂課就能看出來。

• 武館證書是私人生意開出的記錄，不是執照或教練資格。

• 預期一週順利、兩週沮喪，此後進步一級一級地來，而不是平滑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