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武館的氣功、打坐與內功訓練

通常教的是什麼

名目繁多的背後，武館在這個題目下所教的內容，可以歸為四種認得出來的功課。

站樁是根基。你擺好一個姿勢，通常膝微屈、兩臂保持某種固定形狀，然後待在裡面。一次的時長可以從幾分鐘起，往上延伸相當多。武當幾乎每一套內功課程都立在這上面，而它也是學生最想跳過的一項。

動功是氣功看得見的那一面：緩慢、重複、與呼吸相配合的動作次序，通常短到幾天就能記住。有幾套眾所周知的古傳功法流傳很廣，多數武館會教其中一兩套，另外再加上本館特有的套子。

呼吸的功課，既作為上述內容的組成部分來教，有時也單獨教：把呼吸拉長，往腹部低處呼吸而不是往胸口高處呼吸，以及讓呼吸與動作相配。

坐功包括靜坐、把注意力放在呼吸或下腹某一處，有些武館還有更成套的存想。對外國學生來說這往往是時間表裡最小的一塊，一半因為隔著語言很難教，一半因為“坐著不動”不好賣。

站樁為什麼佔這麼大分量

站樁被給了這麼重的分量，值得解釋它是幹什麼的，因為在新來的人看來，它像是什麼都沒在做。

撐得夠久，一個樁會讓那些平常負責把你支起來的大塊表層肌肉疲勞。它們一累，身體就被迫找出一種更省力的直立辦法，實際上就是把骨架疊得更有效率，讓更深層的穩定肌接手。這個重新組織就是用意所在。它無法靠聽人講來達到，因為只要疲勞還沒把“用肌肉硬撐”這條捷徑拿走，人就一定會走那條捷徑。

第二個功能是注意力。站著不動、無事可做，是一個異常清楚的環境，讓你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究竟在做什麼。學生常常在練了幾週之後才發現，自己有一側肩膀多年一直提著，或者重心一直偏在某隻腳跟上。這些發現在動著的時候得不到。

難受是正常的，刺痛不是。腿抖、發熱、出汗、強烈地想停下來，都屬尋常。關節疼，尤其是膝蓋疼，意味著姿勢不對，正確的應對是把樁擡高並去問老師，不是忍著。忍著關節疼，是學生在這裡弄傷自己最常見的方式。

呼吸，以及它合理地做了什麼

呼吸的功課是傳統語言與普通解釋之間缺口最大的地方，所以值得把能直說的部分說出來。

緩慢、低位、不用力的呼吸，會改變一些可測的東西。它降低呼吸頻率，傾向於降低喚醒水平，併產生練功者所描述的安定狀態。這一點有廣泛支援，也不需要任何特殊機制：有意識的緩慢呼吸是少數幾個能自主操作的、通往不自主神經系統的槓桿之一，這也是它在世界各地的靜修傳統裡都出現的原因。

不能以同樣方式確立的，是這樣一些說法：特定的呼吸方式能把某種物質沿著確定的通道引導，能治好指名的疾病，或者能產生某種特定能力。功課本身也許仍有價值，但為它提供的解釋屬於另一套描述系統。

用力憋氣是主要的錯誤。長時間閉氣、使勁想吸得更深、或者試圖把某種感覺在身體裡推著走，會造成頭暈、胸悶和頭痛。傳統教導在這一點上通常很堅決：呼吸應當隨著緊張的離去而自己變長，不應當靠使勁拉長。一位鼓勵初學者強行閉氣的老師，值得小心。

傳統模型解釋了什麼

內功是在一個模型之內教授的，這個模型講氣、講氣所行的經絡、講下腹和別處的若干中心，也講較粗與較精的生命力之間的轉化。學生常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這不是該拿來開頭的問題。更好的問題是：這個模型在做什麼。

作為對經驗的描述，它相當好用。練功者報告溫熱、沉重、發麻、下腹的充實感，以及似在移動的感覺。這些報告跨越幾個世紀和不同文化都一致，而傳統詞彙是談論它們的一種精確而省力的方式。被告知“鬆開胸口、把注意力往低處沉”，多數人最終都能做到，而傳統的說法比生理學的說法更能把這個指令傳達清楚。

它也作為一套教學語法而好用。這個模型告訴老師按什麼順序教、先糾正什麼、要警告什麼。不論它在本體論上如何，它編碼了幾百年積累下來的觀察：人們如何學會這些功課，以及他們如何出偏。

它不好用的地方是充當生理學。經絡不對應解剖結構，氣也不是一種已被分離或測量的物質。把這個模型當作與解剖學競爭的一套說法，等於為它設了一場它贏不了、而且它本來也沒有在打的爭論。

把兩者同時拿住

務實的立場，也是多數有經驗的老師無論說不說都實際佔據的立場，是：在功課裡面用傳統語言，在功課外面用普通語言。

在功課裡面，那套詞彙是有效的。“氣沉丹田”是一個能產生結果的指令；試圖用一句解剖學的轉述來替換它，只會更長而且更無效。

在功課外面，當問題變成“效果是什麼、我們能有多確信”的時候，普通語言就合適。規律的緩慢運動、維持姿勢和注意力訓練，能改善平衡、腿力和身體覺察，對許多人也改善睡眠和情緒。這是一份不誇張的、有相當支援的、真正值得的清單。它並不需要那些更強的說法；而那些非得靠更強的說法才能珍視這份功課的學生，往後往往會幻滅。

哪些地方需要審慎判斷

有幾種具體的說法反覆出現，每一種都值得抵抗。

關於外放之力的說法：某位老師不接觸就能作用於你，能把你隔空推過房間，或者能把力透過空氣傳過來。這是判斷一家武館對你是否誠實最清楚的現成檢驗，因為這個說法是可檢驗的，而它從未在受控條件下通過檢驗。

關於治病的說法：某一套功法能治某種指名的疾病、能替代藥物，或者能免去診斷的必要。這不只是可疑，而是危險；危險之處不在功法，而在耽誤就醫。一切涉及真實病症的事情都屬於你自己的醫生，而作相反建議的老師，已經越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

關於秘傳和層級的說法：更高一層的傳授可以再付錢獲得，或者某種特別的儀式能解開某個階段。這類說法的商業結構，比它的內容更能說明問題。

關於速度的說法：幾個星期就能產生通常被描述為要幾年的成果。內功異常地慢，而這大概是關於它，所有人都同意的少數幾件事之一。

出偏與練得過頭

傳統文獻描述了一類因練得過多或引導不當而生的問題，現代的記述也承認類似的東西。這值得認真對待，但不必戲劇化。

被報告的困難包括：持續的煩躁、難以入睡、頭痛、胸悶、侵入性的或異常強烈的心理狀態，以及在少數情況下嚴重到需要就醫的發作。多數報告裡的模式是相同的：練得極多，獨自練或缺乏好的督導，靠強度推著走，往往還伴隨吃力的閉氣，或者硬要把某種感覺在身體裡搬動。

防護措施都不好看：適量地練，在有人看著的情況下練；慢慢加量；不要強行呼吸；一次練功若產生刺痛、嚴重頭暈或痛苦，就停下來，並把發生了什麼告訴老師，而不是硬撐過去。長時間的密集閉關對初學者不是好主意，而一家把這種安排賣給新來者的武館，並沒有在為他仔細考慮。

任何有嚴重精神疾病史的人，或者正在服用影響情緒與知覺的藥物的人，在開始密集的靜修類練習之前，應當先與自己的醫生商量。這是普通的謹慎，不是對這類功課的評價。

還有一條判斷標準可以先記下：好的內功教學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該停，而不只是告訴你該做多久。任何只往上加時間、從不談退出條件的說法，都需要謹慎看待。身體在這類練習裡給出的反饋本來就慢，正因為慢，“什麼情況下應該收”這件事必須由教的人明確講出來，不能留給你自己在事後摸索。

幾個星期裡可以預期什麼

短期停留裡現實的結果是：一兩套學到足以獨自繼續練的動功，一個能撐上一段合理時間的樁，變慢而不是被強行拉長的呼吸，以及對自己體態和緊張處更清楚的瞭解。許多人還報告睡得更好、心裡更靜，這也與這類練習的目標相符。

幾個星期裡不會發生的，是任何武館可能稱之為“內在成就”的東西。如果你的老師誠實，他會這樣告訴你。如果他告訴你的是別的，那是關於這家武館的資訊，不是關於你的。

資料與限度：關於所教內容的描述，反映的是武當各家武館的一般做法，而非某一套具體課程。傳統模型在此被當作模型來描述，本頁不主張它的術語指稱某種物質或結構。關於效果的說法只限於通常可觀察到的範圍。此處不構成醫療建議，所述任何功法都不治療任何病症；有關你自己的健康、用藥或精神病史的問題，屬於你自己的醫生。

要點

• 四類功課涵蓋了幾乎全部內容：站樁、動功、呼吸的功課和坐功。

• 站樁佔主導，是因為疲勞會迫使身體作出一種單靠講解達不到的結構重組。

• 站樁中的難受是正常的；關節疼意味著姿勢不對，該糾正而不是忍著。

• 緩慢不用力的呼吸有真實而普通的效果；強行或憋氣是初學者主要的錯誤。

• 傳統模型作為經驗的描述和教學的語法很好用，作為生理學則不好用。

• 在功課裡面用傳統語言，在功課外面用普通語言。

• 對外放之力、治病之說、付費的更高傳授和快速見效的承諾，應當審慎看待。

• 練過頭造成的問題是真實的，模式一致：量太大、無人督導、用力硬來。適量與督導就是防護。

• 有嚴重精神疾病史的人，在密集練習之前應先與自己的醫生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