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的形制与用材

整体形制

一张琴长约一百二十至一百二十五厘米，头部宽约二十厘米，向尾部收窄，厚约五厘米。它平放在案上，宽的一端朝弹者的右手，七根弦纵贯全长。

面板沿宽度方向微微隆起，底板是平的。这不只是结构上的安排：传统的解释是天圆地方，而这个解释在最早的琴论里就有。

两块板

琴身由两块木板胶合而成。面板传统上用桐木，木质极轻、软、纹理疏，取其共鸣。底板用较硬的木，通常是梓，它反射声音而不是吸收声音。

两块都要挖空，形成内腔，而斫琴人的功夫主要就在这个腔的形状上。底板开两个孔，叫龙池与凤沼，让声音出来，也让人看见内腔。腔内有两根小柱在特定位置把两板连起来，传导振动、控制共鸣；它们的位置是这门手艺里守得很紧的部分。

老琴之所以贵重，一部分因为木材经几百年干透、稳定下来。斫琴人历来搜求陈年木料，也确有从拆下的老建筑梁木取材制琴的记载，图的正是这个。

还有一点值得说：面板的厚薄是斫琴中最难拿捏的。留厚了声音闷，削薄了则空而无力，而且木料每一块的密度都不同，没有可以照搬的尺寸。好的斫琴人是一边削一边敲听的，这与其说是木工，不如说是调音。

漆

拼合好的琴身要髹生漆，漆中掺鹿角霜，薄薄地涂许多层，层间打磨。整个过程要几个月，成品是一个坚硬而略有弹性的表面，既保护琴，也实实在在地影响音色。

几百年下来，漆面会生出细密的裂纹网，人们用自然物来比拟这些纹路：蛇腹、牛毛、梅花、冰纹。断纹的有无与形态被用来估年代，因此它也被仿造，而鉴定老琴是一件专门的事，里面掺着不少一厢情愿。

各部件的名称

几乎每个部件都有名字，而多数名字取自人体或山水。头部承弦的那道梁叫岳山。尾部对应的一道叫龙龈。头部一带叫额，轮廓上的收窄处叫肩与腰。底板近尾处有两个足，叫雁足，系弦尾。尾端一段叫焦尾，出自一个故事：某位文士从火中抢出一段正在烧的木头做成了琴，焦痕留在上面。

如果你打算读任何关于这件乐器的文字，这些名字值得先记住，因为教材里不断地用，而且从不解释。

顺带说明，这些名字并非只为好听。它们标出了弹奏时手要去的地方：说“七徽”，说“岳山”，说“雁足”，都是可以直接照做的指令。一套器物的命名系统，往往就是它的操作手册。

十三徽

面板外侧镶着十三个小圆点，传统上用螺钿，有时用玉或金。它们标出左手触弦或按弦的位置。

这些位置不是随意定的。它们落在振动弦的自然泛音节点上：中点、三分点、四分点、五分点、六分点、八分点。在这些点上轻触，得到清亮的泛音——这也是古琴的泛音在乐器中格外丰富的原因。

徽同时也是按音的参照，不过按音的位置常常落在两徽之间，要靠耳朵和比例感去找。准确地找到这些中间位置，是学这件乐器最费时的功课之一。

弦与定弦

传统用的是绞制的丝弦，音色柔软、略带沙沙的质地，衰减也快。丝弦脆弱、怕潮、难做且贵，二十世纪中期以后，钢芯缠尼龙的弦成了标准。它更响、稳定得多、也耐用得多，代价是失掉了某种质地。今天丝弦又有人做，少数琴人偏爱它。

弦从头部的轸起，穿过琴身，系到尾部底面的雁足上。转轸调音，弦尾在雁足上的绕法对初学者相当麻烦。

标准的定弦是一组五声音阶，跨度约一个半八度，用相对的说法最简单：就是大调五声音阶的音程关系。绝对音高并不统一：没有通行的标准，琴人按琴的性子和曲子的需要来定。若干曲子另有专门的调弦法，演奏中途改弦是常事。

还需要提醒：琴没有品也没有柱，因此音高完全由手指落点决定，走手音的滑动可以连续不断。这既是它表现力的来源，也是它对初学者最不客气的地方——按偏一点，音就不准，而且没有任何东西替你纠正。

形制被说成有什么含义

传统给这件乐器配了一整套宇宙论的读法，自汉以来的文献里都有。琴长说是三尺六寸五分，应一年的日数。面圆底平是天与地。原本五弦应五行，后加的两弦应周文王、武王的文德与武功。十三徽应十二月加一闰月。

这套东西该看多重，是个公道的问题。这些对应并不彼此自洽，尺寸也与传世实物对不严，而更可能的是：形制先因实际理由定下来，象征是后来加工出来的。但这套象征是被相信过的，它塑造了两千年里人们谈论这件乐器的方式，也正是古琴被当作一件哲学器物而不只是乐器的原因。

形制的几种样式

琴的外形有若干公认的样式，各有名目和传统的托名。仲尼式因孔子得名，样子朴素，肩腰处只作简单的内凹，是最常见的一种，而且遥遥领先。伏羲式更宽、更圆转。蕉叶式边缘作波状，像叶片的脉络边。此外还有仿钟、仿莲瓣、仿落霞海棠的。

样式会影响内腔容积，因而影响音色，但这个影响小于木料、挖腔与髹漆的影响，选哪一种基本是审美问题。初学者通常被引向仲尼式，一半因为它是标准，一半因为它的朴素合于这个传统所声称的“不事雕饰”。

装饰一般极少。底面的题识是主要的添加，有时是历代藏者陆续所题；而雕饰繁复的琴会被人略带疑虑地看待，因为那像是把外观放在了声音之前。

另有一处实际的分别：仲尼式与伏羲式的肩位不同，直接影响右手手臂搁放的位置。长时间弹奏时，这个差别比音色上的差别更能被身体感觉到。挑琴时坐下来按平常姿势试一会儿，比只听几个音更有用。

怎么判断一张琴

传统的鉴赏列出好琴应有的九德，这些词值得知道，尽管其中几项相当主观：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大意是音色要有来历而不寻常，声要透过琴身，要静而无杂音，要润不要枯，要圆不要薄，要清，要各弦各位都匀，还要余韵留得住。

实际选琴时，买家该查的是更平常的东西。每根弦在每个徽位上都弹一遍，听有没有打板，那说明面板不够平。查各弦之间是否均衡，很多便宜琴中间几弦响、两边弱。查按音出音是否干净。还要听一个音能延续多久，因为余韵太短，会严重限制左手能做的事。

还有一条：新琴与老琴的差别，有一部分靠时间，也有一部分靠弹。琴人普遍认为常弹的琴声音会开，长期搁置的琴则发闷。这个说法未经严格检验，但在别的木质乐器上也有类似的经验，姑且作为多弹的理由。

保养

主要的敌人是湿度变化。骤然干燥会使漆面开裂，或使两板的合缝开口；过湿则影响音色，还可能使面板变形。把琴放在环境稳定的地方，远离暖气和直射的阳光，用琴囊或琴罩。

弹完要擦弦，皮脂会缩短弦的寿命。钢尼龙弦能用好几年；丝弦可能一年或更勤地换。新琴的音会不停跑，因为弦还在稳定，这是常态，不是毛病。

还有一件事常被忽略：琴案与坐凳的高度同样要紧。案太高则腕擡不起，太低则手臂用不上力。传统的琴案有定制的尺寸，今天用普通桌子也可以，但高度要按自己的身量调，别将就。

买琴

大体三档。最低价的工厂琴够用来练指法，但常常音不匀、余韵短。小作坊的中档琴是多数认真学琴的人最后落脚的地方，性价比最好。有名的斫琴师手工琴很贵，价格里既有声音也有名气。

老琴是另一个市场，鉴定问题严重，价格由收藏推动。可行的建议是：买你能当面试到的最好的中档琴；尽量别买没听过的网购琴；如果你自己还不会弹，带一个会弹的人同去。

要点

• 琴身由两块板拼成，面板用轻软的桐木，底板用较硬的木，挖空胶合，底面开两个音孔。

• 掺鹿角霜的漆要髹涂数月，实实在在地影响音色，其断纹被用来估年代。

• 十三徽落在自然泛音节点上，这也是这件乐器泛音格外丰富的原因。

• 丝弦给出传统的质地但脆弱，钢尼龙弦自二十世纪中期以来是标准。

• 形制的宇宙论读法古老而有影响，却并不自洽，多半是形制既定之后才附上去的。

• 买琴时要逐弦逐位地试打板、试均衡、试余韵，优先选能当面试到的中档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