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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經》與筮佔:卦象如何生成與解讀
從蓍草演算與周代占筮到哲學化的《易經》傳統
《易經》是中國占卜史上最重要的一部書,也是最容易被誤讀的一部。它既是一部起卦的手冊,又是一部哲學經典,而這兩重身份是在不同年代先後加上去的。這一頁要把這些層次拆開來看:卦怎麼起、怎麼解、先秦人實際怎麼用、它如何從佔書變成經典,以及出土材料對這一切作了哪些修正。

《易》其實是三層東西
讀《易經》先要把三層分開。最底層是符號:陰陽兩種爻,三爻成八卦,六爻成六十四卦,這一層沒有文字。第二層是文字:每卦有卦名與卦辭,每爻有爻辭,語句短,多為占斷之語,也夾著一些古歌謠和事例,這一層合稱經。第三層是《易傳》,即《彖》《象》《文言》《繫辭》《說卦》《序卦》《雜卦》等篇,出現晚得多,是對前兩層的哲學解釋。今天多數人所理解的“易理”——陰陽消長、時位相應、窮則變通——主要來自第三層,不是前兩層。
混著讀的後果很具體:會把漢代人的思想當成周初人的思想,而這中間隔著八百年以上。今天關於《易》的許多爭論,其實只是沒有先把這三層分開。
卦是怎麼起出來的
古典筮法用蓍草,程式記在《繫辭》裡。取蓍五十根,只用四十九根;分成兩把,從中抽一根夾在指間,再分別以四為單位數餘數,如此為一變;三變得出一個數,定出一爻;十八變成一卦。數出的結果分四種:老陽、少陽、老陰、少陰。少陽少陰為靜,老陽老陰為動,動的爻要變成相反的爻,於是除了本卦還有一個變卦,解讀時兩卦並看。整套程式的實質是一個受控的隨機裝置——它的作用是產生一個誰也不能預先安排的符號。
需要點明這套程式的實質:它是一個受控的隨機裝置。十八變的繁複不是為了提高精度——多繞幾道手續並不能讓骨頭或蓍草知道更多事——而是為了產生一個誰也無法預先安排的符號,並且讓這個產生過程顯得鄭重。這兩項功能都是真實的,只是與預知無關。
怎麼解
解卦的材料有好幾樣:卦名與卦辭,所得那一爻的爻辭,卦的整體形象,上下兩卦的關係,變卦,以及後來發展出的互體、卦變、納甲等技法。材料越多,可說的話越多,這既是它耐用的原因,也是它無法被證偽的原因。同一卦同一爻,不同流派可以給出方向相反的判斷,而各自都能在文獻裡找到依據。
關於擲錢法
因為蓍草程式太慢,後來通行的是三枚銅錢的簡法,今天幾乎人人用的都是它:三錢擲六次,自下而上,每次以正反的組合定這一爻是陰是陽、動還是不動,得出的同樣是一個卦。但兩者的機率並不相同——蓍法之下動爻更為少見——而這一點通俗書裡很少提,多數使用者並不知道自己用的是一個變體。
判斷一部易學著作在說什麼,先看它屬於象數還是義理這一路,可以省去很多誤解——注家之間看似嚴重的分歧,往往只是兩派各說各話。
先秦人怎麼用它
《左傳》《國語》裡儲存了幾十條實際筮例,是瞭解早期用法最可靠的材料,而它們呈現的方式與後世很不同。當時的人解卦相當自由:會拆開卦象說這是風、這是山,會引一段歷史故事作類比,會因人因事臨時發揮,也會有人明確表示不必佔——佔問的結果並不總是被當作最終依據。
這兩句話不是兩條獨立的觀察,而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可用的材料越多,能說的話越多,同時任何一種解讀也越難被指為錯。任何誠實地介紹《易》的文字,都必須同時說出這兩面。
“善為易者不佔”這句話出自先秦,值得留意它的分量:這不是後人為了讓這部書體面而編出來的辯解,而是當時就有的態度。把《易》讀通的人反而不去佔——這與今人把《易》與算命直接等同的印象,相去甚遠。
從佔書變成經典
《易》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它的性質被改變了。戰國到漢代,《易傳》的寫作把一部占斷手冊重新解釋成一套關於變化的哲學:卦不再只是吉凶的標記,而成了講位置、時機、進退、盛衰的模型。漢代它被列為經典,進入官學。魏晉王弼注《易》,主張掃落象數,直取義理;宋代程頤作《易傳》,幾乎完全從道理上講,不談佔。這是中國思想史上一次有意識的去占卜化:同一部書,被後來的讀者改造成了別的東西。今天《易》在哲學、政治、藝術、醫學中的影響,主要來自這條改造之後的線。
這是中國思想史上最值得注意的一次轉變之一:一部起卦斷吉凶的手冊,變成了一個哲學傳統的奠基文本,而實現這個轉變的方式,主要是後人把它當作本來就是哲學來讀。漢代列為經典、王弼掃落象數、程頤純講義理,是這條線上的三個關鍵節點。
象數與義理
兩條路線始終並存。象數一派重卦爻結構與配數,漢代的孟喜、京房、焦延壽把卦與二十四節氣、十二月、干支、五音編織在一起,形成卦氣、納甲、飛伏等法,這一路後來直接支撐了六爻佔法與部分曆法推算。義理一派重文本所講的道理,王弼、程頤、朱熹屬於這一系,朱熹的態度比較特別,他既講義理,也認真討論筮法程式。要判斷一部易學著作在說什麼,先看它屬於哪一路,可以省去很多誤解。
朱熹的位置比較特別,值得單獨提一句:他既講義理,也認真討論筮法程式,認為不理解《易》原本的用途就無法真正讀懂它。這個立場在宋代義理一派中並不常見,今天看來反而最為通達。
出土材料改變了什麼
二十世紀以來的幾批出土文獻很重要。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的卦序與今本完全不同,卦爻辭也有不少異文;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周易》屬戰國抄本;阜陽漢簡《周易》在爻辭之後附有具體的占斷語,顯示當時確有實用的佔書形態。
這些材料合起來說明一件事:今天我們熟悉的那個“經典”,是在漫長過程中逐步定型的,文本、卦序、用法都曾有別的樣子。把《易》看成自古一成不變的聖典,與材料不符——而這一點直接影響到那些聲稱某句爻辭儲存了“原意”的說法。
關於筮法本身還有一點常被略過:《繫辭》所記的大衍之數四十有九,用蓍草反覆分揲,一爻需三變,六爻共十八變,一次完整的起卦相當費時。宋代以後逐漸通行以三枚銅錢代替,擲六次即可成卦,速度快得多,但兩種方法給出老陰老陽的機率並不相同——蓍草法中老陽與老陰的出現機會不均等,銅錢法則被拉平了。用哪一種,實際上會影響變爻出現的頻率。
竹簡材料同樣重要。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與清華簡中都有與《易》相關的篇章,年代早於馬王堆帛書。它們顯示戰國時期流傳的卦序、卦名與今本存在出入,而且不止一種版本並行。換句話說,今天所稱的通行本,是若干種傳本中勝出的那一種,不是唯一的原本。知道這一點,對待所謂一字不易的說法就會謹慎得多。
誠實的說明
關於《易》能不能用來預測,需要把兩件事分開講。混著談就會出現兩種同樣常見的錯誤:一種因為占卜缺乏根據而把整部書一併否定,另一種因為這部書確實重要而連帶承認占卜有效。下面分別說。
這兩件事都要說清楚。其一:蓍草或銅錢得出的符號與所問之事之間沒有可檢驗的聯絡,卦爻辭與結果的對應也沒有證據支援——本站對其他術數的判斷在這裡同樣適用,《易》不因為它是經典而獲得豁免。
其二:《易》的價值並不依賴第一點。它提供了一套討論變化的語言:任何處境都有位置、有階段、有趨勢、有上下內外往來的相對關係。這套語言訓練人把事情放在過程裡看,不把當下當成永久,這是很實在的一種思維習慣。中國的哲學、史學、兵法、醫學、書畫理論都從這裡取過工具。讀《易》而受益的人很多;靠它算準的人,沒有可靠記錄。兩句話都成立,而把它們同時把住,就是對這部書應有的態度。
要點
- 《易》分三層:無字的卦爻符號、卦爻辭、後起的《易傳》;通行的“易理”多來自第三層。
- 古典筮法十八變成一卦,得四種爻,老陽老陰變出變卦;其實質是一個受控的隨機裝置。
- 解卦材料眾多,這既使它耐用,也使它無法被證偽。
- 《左傳》《國語》的筮例顯示先秦解卦相當自由,佔問結果不一定被當作最終依據。
- 《荀子》已有“善為易者不佔”之說。
- 《易傳》與後世注家把佔書改造成關於變化的哲學,王弼掃象、程頤講義理是這條線的關鍵。
- 象數與義理兩派並存,判斷易學著作先看它屬於哪一路。
- 馬王堆帛書、上博楚竹書、阜陽漢簡說明文本與卦序曾有別的樣子,經典是逐步定型的。
- 卦與事之間沒有可檢驗的聯絡,但《易》作為討論變化的語言影響深遠,兩件事不必混為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