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畫:怎樣讀懂中國山水

從畫幅、路徑、筆墨與歷史變化進入“山水”

“山水”二字把山與水合在一起,卻不等於一種固定畫風,更不是一套從古至今不變的哲學。數百年間,畫家在宮廷委託、宗教場所、文人交遊、紀行與商業畫坊中,都畫過山水。

水墨風格的雲山、松樹與飛瀑,一人立在巖間小徑上遠望

本篇先從眼前的物件出發:畫幅形制、材料、筆跡與觀看順序。若想了解更長的年代線,可讀中國繪畫的起源與歷史;若想熟悉線、墨、色與水分的基本語彙,可讀中國畫的筆墨之道。

“山水”究竟指什麼

“山水”逐漸成為畫論與繪畫中的重要門類,但傳世作品有青綠設色、純水墨、近手可玩的冊頁,也有高大的立軸。華麗的宮廷青綠山水與疏簡的墨筆山水,都可能屬於這個門類。

與其用一句話定義所有山水,不如先問一件作品具體在做什麼。山、水、道路、屋宇與人物,可以組成想像世界,可以追憶名勝,也可以演繹文學題材,或展示畫家如何掌握並改造前人的成法。

先看物件與形制

立軸直掛,可供一室之人同時觀看;手卷通常平放在案上,由右向左分段舒展,畫中空間也隨觀看時間逐步展開。冊頁與扇面又有各自的尺度、節奏和交遊場合。

裝裱、題跋、印章與修補都是物件歷史的一部分。熟悉的名作可能只存後代摹本,歸屬也可能經過修訂;畫後題跋還可能晚於畫面數代。把一幅圖當作某個時代的直接證據前,應先讀清博物館所列的年代、材質、形制與歸屬。

巨碑式山水與歷史變化

五代、北宋相關作品使巨碑式山水成為重要成就。高峰、幽谷、樹木、水流與小型建築可以組成一個有秩序、似可遊居的世界;但畫坊、地域實踐與宮廷環境不同,從來不只一種答案。

後來的畫家也不是簡單地“放棄觀察、轉向抒情”。南宋、元、明、清的創作者改變尺寸、構圖與古人典故,原因包括贊助關係、畫幅形制、地方交遊、政治處境和個人目標。山水史是多條傳統彼此重疊,不是“寫實自然”突然斷裂成“純粹筆墨”。

路徑、視點與“三遠”

許多山水借小徑、溪流、橋梁、山脊或屋宇次序引導視線。路可能沒入雲霧或岩石,又在別處出現。觀看手卷時,這段行程還落實到手上:一邊展開新畫面,一邊收起看過的部分。

與郭熙相關的畫論談到高遠、深遠、平遠,有助於觀察視線怎樣向上、向裡或橫向移動。但“三遠”不是解釋中國畫空間的全部定律。一件作品可以轉換多個視點,也可以為了表現與構圖而壓縮、鋪平空間。

筆、墨、色怎樣造成地貌

輪廓線、皴筆、墨洗與點,可以區分巖面、土坡、樹葉、水域和遠近空氣。各類皴法名稱逐漸成為共同的教學語彙,也讓後人借筆法回應前代風格。

這些名稱不能變成僵硬地圖,彷彿一種皴法必定證明某一地域或巖性。畫家會重組、誇張、引用舊法。設色也始終重要:石青石綠、淡彩與暖色點染,和純水墨一起貫穿山水畫史。

空白也是主動的空間

未著筆的絹或紙,可以暗示雲、天與水,分開山體,造成停頓,也讓路徑若隱若現。它的作用取決於周圍筆墨和畫幅形制;空白並不會自動代表某一種思想學說。

季節與天氣同樣由觀察和約定畫法共同構成。繁葉、枯枝、溼墨、淺淡留白或壓暗的天空,使人辨認春生、秋清、雨、雪與暮色;題名和題跋又會改變這些效果的指向。

小人物展開社會世界

小人物常用來建立尺度,也帶入故事。行旅、漁者、樵夫、農人、侍者、官員與亭中友人,把勞作、移動、退隱、待客和交遊帶進山水環境。

人物畫得小,不一定是在宣告“人類渺不足道”。一座小橋或半露的屋頂,可以把山襯得巨大,也可以提供目的地或點明文學主題。應細看誰在趕路、誰在勞作、誰在休息,又有哪些道路和建築把他們相連。

題跋讓觀看變成對話

題名、詩文、上款與後跋,可以說明作畫緣由、受贈者、地點或追隨的前代畫家;印章則可能記錄作者、收藏者與機構。這些後來加入的文字和印記,會不斷改變畫的理解方式。

題稱“仿”或“擬”某家,不一定表示逐筆複製某一件原作;它也可能是在申明淵源、試驗舊法或與畫史對話。歸屬和年代仍須結合整件作品判斷,不能只憑一方題記定案。

道教、佛教與儒家讀法

關於山嶽、退隱、修養與變化自然的觀念,見於道教、佛教和儒家文本與實踐。當題跋、傳記、委託背景或原有場所提供證據時,這些觀念有助於解釋具體畫作。聖山影像與輿圖另有自身歷史,並不等同於文人山水。

對武當讀者而言,這個區別尤其重要:一座泛指的畫中山峰,不能自動叫作武當,也不能自動貼上“道教山水”的標籤。應把視覺解釋與地點文獻、題名、來源記錄相互核對,並先瀏覽中國繪畫導覽瞭解整體脈絡。

五分鐘細看法

第一步只記錄標籤確實說了什麼:物件型別、材質、尺寸、年代範圍與歸屬。接著追一條路,比較近處與遠處的筆墨,找出人物和屋宇,再觀察空白在哪裡切斷或連線畫面。

最後閱讀題跋與來源說明,再回頭檢驗第一印象。問一問:哪些判斷來自眼前證據,哪些來自預設?這樣的次序仍給哲學解釋留下空間,卻要求解釋對眼前這件具體作品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