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一色之中的万千层次

墨色、用笔、纸性与水分如何共同构成中国画的表现世界

中国画的技法,是一小批材料加上一大套有名目的方法。本页讲材料、讲“墨分五色”是什么意思、讲标准的用笔、讲撑起山水的那些皴法、讲设色,也讲章法上的原则。

笔墨:一色之中的万千层次

知道这套词汇,一幅画就读得出来了。许多看上去笼统的笔墨,一旦知道名目,就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选择——受过训练的观者一眼就能指认出来。

材料,以及它与书法的不同

笔墨纸大体与书法相同,但画另有添加。画笔的形制更多,包括做皴法用的扁而硬的笔,以及渲染用的极软的大笔。画家通常同时用几支笔,有的专用于墨,有的专用于色。

底材比初学者以为的更要紧。生纸洇墨,奖励速度与果断,适合写意。熟纸与加工过的绢把墨留在落下的地方,容许慢慢分层地画,适合工笔。为一种手法选错了底材,事情就不是难,而是根本做不成。

墨色

传统说墨分五色,意思是:只靠浓淡与含水量,就能给出完整的层次范围。这五色习惯上叫焦、浓、重、淡、清,从最稠到最水。

实际操作中,画家手边备着几种浓淡,一笔之内蘸上不止一种,好让一笔画下去时由深转浅。学会把一支笔蘸出有层次的墨,是最根本的功夫之一,而这一点从成品上是看不出来的。

真正的难处在控水。水多了,笔画泛开、失去边;水少了,还没到该枯的时候就枯了、发涩。初学者的作品多半败在控水上,不是败在造型上。

还有一点值得提醒:墨的浓淡在纸上干了之后会变浅,绢上则变化较小。画的时候看着刚好,干透往往偏淡。老手会预留这个余量,而初学者常常要等作品干了才发现整幅偏灰。

用墨的方法

有几种有名目的用墨路数。破墨是在前一道墨未干时把另一种浓淡打进去,让它们在交界处相互渗化,得到柔和的过渡。积墨是一层层淡墨叠加,每层干透再上,做出稠密而复杂的黑,黄宾虹晚年的山水是极端的例子。泼墨是把大片湿墨迅速泼上去,任它自己找形状,与写意一路相连。

这几种不能互换。破墨快,靠的是时机;积墨慢,靠的是耐性;泼墨靠的是接受已经发生的事。一个画家的面目,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倚重哪一种。

用笔

与书法一样,笔可以竖执使锋走在笔画中线,也可以侧倒使锋走在一边。中锋出匀整而圆的线,用于勾勒、用于竹竿、用于兰叶。侧锋出宽而不匀的痕,一边利一边毛,用于石、崖与皴擦。

画家还有书家不用的一些用法:把笔拖到近干以出飞白般的擦痕,把整个笔肚按下去成一块,以笔尖点,以及甩笔画草与松针。身体上的词汇更大,但底下的标准是同一套,而一个画家线条上的书法功夫不好,正是被从这里批评的。

皴法

山水画技术上的核心,是用来表现石与土表面的那套皴法。它们有名目,而名目就在描述它们长什么样。

披麻皴是长而柔、大致平行的线条,暗示浑圆的土质丘陵,与南方一路相连。斧劈皴是用笔侧锋斫出的短硬方折的痕迹,暗示断裂的岩面,与北方一路及南宋画院相连。折带皴作直角转折,暗示层叠的水平岩层。雨点皴、豆瓣皴是密集堆积的小点。米点是横卧的墨块,用于云雾中的林木丘陵。

要点在于:一种皴法同时编码着一类地貌和一种归属。画家用斧劈皴,既是在说地质,也是在说自己属于哪一路,而懂行的观者两样都读得出来。

顺带说明,皴与擦是两件事,常被并称却不同。皴是有形的笔痕,擦是把近干的笔侧过来轻轻带过,只留一层毛涩的质地。先皴后擦、擦不掩皴,是通行的次序。

点与染

散在石上、沿着轮廓的小点,表示苔藓、远处的植被和一般的质感,是最后加的。点在哪里是一项公认的本事;点得不好像脏,点得好则把整幅画收拢起来。

渲染是用大软笔上淡墨或淡色的大片,用于天、水、云雾,也用于统一全幅的调子。在生纸上,一遍必须一气铺完,不能回头。在熟绢上则可以层层积起,而工笔正是依赖于此:传统的说法叫三矾九染,说的就是反复上矾、反复罩染。

只有线,与没有线

两种做法处在相反的两端。白描只用墨线勾勒,不设色、不渲染,全靠线的质量与变化。它是这个传统里最藏不住东西的技法,用于人物,也用于花卉。

没骨则相反:形体全由墨或色的染块构成,完全不勾轮廓。“没骨”之名指的就是没有那根结构性的线。它适合花、果和柔软的对象,技术上很难,因为形画偏了没有任何东西替你纠正。

另需说明:白描并非未完成的稿。它是独立的画种,有自己的名作与标准,线条的粗细、顿挫、疏密就是全部内容。把它当作“还没上色”来看,是最常见的误解。

颜色

传统颜料分矿物与植物两类。矿物色——石青、石绿、朱砂、赭石、金——不透明、稳定、贵,浮在表面上。植物色——花青、藤黄、红花与胭脂——透明、不那么稳定,会渗进底材里。

两者脾气不同,用法也不同。矿物色厚涂,用于青绿山水与佛画;植物色用于在墨上作透明的罩染,那是文人一路的用法,其中颜色本就该退居次要。

设色也受象征与惯例的约束。某些题材有约定的赋色,画家一旦偏离,就是在表态。文人偏爱近乎水墨,一半是审美,一半是主张:浓重的颜色与职业的、装饰性的作品连在一起。

还有一条实际的差别:矿物色要用胶调,胶多则脆易剥落,胶少则附不住。这道工序古人由学徒去做,今人多买现成管装色,方便了,也失掉了对浓度与胶量的控制——这是当代与传统作品在色感上有出入的原因之一。

章法

有几条原则支配着布置,在所有的理论文字里反复出现。开合讲的是构图应当先撑开、再收住。虚实讲的是着墨处与留白处的平衡,而留白被当作主动的,不是剩下的。疏密讲的是浓淡聚散在画面上必须有变化,因为匀是死的。

留白是最有特色的一条。没画的地方代表云、水、雪,或者干脆就是空气,而它们是先规划的,不是最后剩的。常见的练习是把白的形状看得与画出来的形状一样仔细——与书法一模一样。

另有一条常被忽略的:中国画通常先画主体,后补背景,与油画由暗到明、层层覆盖的次序相反。因为不能覆盖,次序一旦错了就无法挽回。动笔之前把先后想清楚,本身就是技法的一部分。

装裱:它也是技法的一部分

中国画不是笔停下来就完了。生纸上的作品干后皱得厉害,必须托上几层纸、绷平、再配上绫边装裱,才谈得上好好看。这是一门专门的手艺,而裱坏了可以毁掉一幅好画。

这个过程要把成品彻底浸湿,也就是说墨必须稳定,画的人事先得考虑到这一点。它也容许一定程度的修正:小的修补、把墨渍压平、裁边,都发生在这个阶段。装裱师对画作最终的样子影响之大,通常被低估了。

每隔一两百年,托纸老化就要重裱,而每次重裱都有风险:画会被裁,破损处会被接笔,题识有时被重新排列。你看到的任何一幅老画,都经过好几次这样的手续,而你所看到的一部分,正是这些维护累积起来的结果。

还应当提到,装裱的形制也有讲究:立轴的天地比例、诗塘的有无、绫边的颜色深浅,都会影响画心看起来的分量。同一幅画换一种裱法,气象可以完全不同,而这一层几乎从不进入对作品的评论。

照画谱学

中国画有一个长久的画谱传统,把题材拆成部件:松针一簇怎么画,石有五法,竹叶的笔顺是什么。最有名的一部编于十七世纪,此后不断重印,至今仍在用。

这些画谱确实有用,也确实有限。它们高效地传递一套现成的词汇,也因此鼓励人把画拼装起来。清代以来就有批评者抱怨,照画谱训练出来的画家,画得都对却没有生气,而这个抱怨是有力的。画谱最好当作词汇来用,别当成现成的句子。

要点

  • 墨分五色的意思是只靠浓淡即可给出完整层次,而把笔蘸出有层次的墨是根本功夫。

  • 初学者的作品多败在控水上,不是败在造型上。

  • 破墨、积墨、泼墨分别依赖时机、耐性与接受,画家的面目取决于他倚重哪一种。

  • 皴法有名目,同时编码地貌与门派归属,观者两样都读。

  • 矿物色不透明、稳定,与职业及宗教绘画相连;透明的植物色则合于文人“色为辅”的取向。

  • 留白是先规划的主动形状,代表云、水或空气,不是最后剩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