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画
它画的不是某一处风景
山水是中国画中最高的门类,也是承载哲学分量最多的一门。中文说的不是“风景”而是“山水”,这一点值得记住:题材不是泛泛的景色,而正是坚实与流动、静与动之间的关系。

本页讲这个门类为什么取得那样的地位、它的理论在主张什么、一幅大山水是怎么搭起来的、这个传统怎样从描述自然转向表现作者,以及你站在一幅画前该看什么。
山水为什么排最高
这个排序并非不言自明,需要解释。在欧洲,风景画有好几百年都是次要门类,位在历史画与肖像之下,因为它缺少人的题材与道德内容。在中国,道理反着来。
山川被理解为万物底下那套纹理的可见形态,画它就是在处理能拿到的最大的题目。隐于山中带着极高的声望,所以一幅山水同时也是关于价值取向的表态。而且这个门类不要求准确画人那一整套技术装备,正合于士人业余者——而门类的高下,正是由他们的偏好塑造的。
这三条同时在起作用,而第三条不该被忘掉。中国画的门类等级,与受过教育的业余者擅长什么,对得相当整齐。
理论
要紧的文本是十一世纪郭熙的《林泉高致》,它的核心主张值得说准确。他说,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而后二者高于前二者。画的用处,是让那些脱不开公务的人,随时有山水可对。
这是一个功能性的说法。山水画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受过教育的人相信自己本该在山里,而实际上不在,于是画代替了那份经验。这解释了这个门类的很多惯例,包括为什么观者总是被给了一个入口。
郭熙还提出三远:高远,自山下仰望山巅;深远,自山前窥山后;平远,自近山望远山。它们不是几何意义上的透视,而是画面空间的组织方式,一幅画常常几种兼用。
还有一层实际的背景:山水之所以能画得这样大,与形制有关。立轴可以做到两米以上,挂在厅堂里,观者是站着仰看的。今天在博物馆里平视一幅原本要仰看的画,得到的空间感与当初并不相同。
一幅大山水是怎么搭起来的
北宋典型的立轴,一旦你去找,结构是很一致的。最下方是前景:石、几株画得很细的大树,也许还有溪与小径。其上其后是中景,通常以水或云雾与前景隔开,里面有寺、有村、有桥、有行人或舟。再往上是主山,往往占去构图的上半,带着瀑布、次峰与远岫。
这几层之间的过渡靠云雾与空绢来处理,不靠连续的地面,因此画面可以从近处的细节一跳到极远,而不显得虚假。
画里几乎总有一条路,值得去找。它一般从下缘起,过一座桥,隐入石后,再在更高处出现,通向某处屋宇。顺着它走,正是这幅画本该被读的方式,也是郭熙“可行”之说在实践上的落实。
画里的人
大山水里的人物极小,常常只有几毫米,很容易完全看漏。找到他们,这幅画就不一样了。
他们几乎从不是随手添的。亭中独坐的文士、拄杖的行旅、舟上的渔者、抱琴随行的童子:每一个都是有名目的类型,带着一整套关于退隐、自足、以及人与自然应有关系的联想。比例上的悬殊正是要点所在。这个传统是在主张人事相对于世界的尺寸,而且用的是视觉的方式,不是论证的方式。
顺带说明,这些人物往往还负责给出尺度。没有他们,山有多高是看不出来的;有了一个几毫米的行人,整座山的量级立刻成立。这既是意义上的安排,也是技术上的必需。
时令、天气与时辰
郭熙描述山如何随时而变: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画常按季节来指认,而季节带着情绪。
天气与时辰的处理也一样。云雾、雨、雪、破晓前的光,各有约定的画法;一幅以某种天候为题的画,用的是既成的语汇,不是在记录某一次具体的观察。比如雪景,做法是把纸留白、把天空染暗,而它之所以读起来是雪,是因为大家都同意它是。
从描述转向表现
这个门类最要紧的一次变化发生在宋元之间。宋人的山水要令人信服地呈现自然界的结构:山有重量,石有地质,树分品类。
元人的山水做的是另一件事。倪瓒的画上是几株瘦树、一块裸石、一座空亭,隔水一带远岸,用笔干、淡、收敛,而它们不是对某处地方的描述。它们是把熟悉的元素作一番安排,兴味在笔墨的质量,也在那份疏简所传达的东西。据说倪瓒讲过,他画的竹不必像竹,他不过是聊写胸中逸气。
此后,中国山水画在很大程度上是关于画的,不是关于山水的。后来的画家“仿”前人,一幅画的题材实际上常常是另一幅画。这是一次真实而且有意为之的发展,也正是十七世纪以来批评者所抨击的因袭无生气。
需要补一句:这个转向并非一夜之间。南宋的院画已经在减,把大山削成一角;元人只是把这条路走到了另一头。所谓“断裂”,回头看多半都是几代人慢慢挪过去的。
师造化还是师古人
这两者之间的张力,是后期理论的核心争论。正统的立场认为,人应当先掌握前人累积下来的成法,再借这些成法去接近自然。相反的立场由十七世纪的石涛表述得最有力:法应当从画家自己与世界的遭遇中生出来;古人之法是古人自己的解决,不是普遍的解决;应当搜尽奇峰打草稿。
两种立场都比它们的口号复杂。正统派也出游、也观察;石涛对传统烂熟于心。但这场争论是真的,而且每一代都在重演,包括今天。
还应当说明,“仿某某笔意”这类题款不宜照字面读。它常常并不意味着摹仿某件具体作品,而更像是在申明自己站在哪一条线上。看到“仿倪云林”,往往只说明画得疏淡,未必与倪瓒有多少关系。
关于空间处理还可以补一点:山水画常用所谓三远的分法——高远是自山下仰望山巅,深远是从山前窥探山后,平远是自近山望向远山。这三种不是三种技法,而是三种视点关系,一幅大画里往往同时出现,视线在其间转换。正因为不受单一视点约束,画面才能容纳一段可以走进去的路程,而不只是一个从固定位置看到的景。
实景与造境
有些中国山水画的是可指认的地方,题目里往往点明;画名胜、纪行旅的传统也确实存在。某一地区的若干景成套地画,颇为流行,其功能有一部分是地志。
但多数山水是造出来的。画家把石、树、水、屋宇组织成一个自洽的整体,而它不像任何一处具体的地方。这不是观察上的失败,而是另一种意图:画要的是山之为山,不是某座山在哪里。题目点了地名,往往意味着这幅画是为与那地有关的人而作,或者是仿某地某人的路数,而不是那地的记录。
山水与圣山
从道教这一头进来的读者会想知道,山水画与武当这类圣山是什么关系,而这个关系比预想的更间接。画出来的山水很少是具体圣地的写照,而朝山的传统另有自己的一套图像:木刻的路程图、山志里画出殿宇布局的插图,以及用于辨位与礼敬的图式。
这些是实用的图,不是文人意义上的画,通常被排除在美术史之外。可是就“这处地方当年长什么样”而言,它们往往是留存下来最好的视觉记录;就武当来说,山志插图比任何一幅画都更有信息。
两条线真正交汇的地方,在于一个共有的前提:山是人去了会被改变的地方。画家造一座想象中的山,香客登一座真实的山,两者所依托的,是同一套关于高度、僻远与艰难对人做了什么的信念。画不是朝山的图解,但两者立在同一个地基上。
另有一点值得留意:山水画里的建筑几乎从不画得完整。屋宇多半半掩于树石之后,只露一角。这既是构图上的安排,也合于这个传统的取向——把话说尽的东西,被认为是浅的。
皴法也值得一提。山石的质感靠皴笔表现,不同画家发展出不同的皴法:披麻皴线条长而柔,多用于南方土质山峦;斧劈皴笔触方硬,多用于北方石质峭壁;此外还有解索、折带、雨点等名目。皴法既是技术选择,也与画家所熟悉的实际山川有关,因此常被用作判断流派和产地的线索之一。
怎么看一幅山水
有几个习惯有帮助。找到那条路,顺着走。找到人物。辨认皴法,看它在说什么地貌、说画家属于哪一路。留意空白在哪里、在做什么,因为云与水通常是不画的。
细看树;单株树的处理,尤其是前景的树,最能看出一个画家的水平,而这个传统对画树的评判很严。然后退开,把整幅当作块面与空处的安排来看,完全不理会题材。
最后,读题识。它常常告诉你作画的缘由、为谁而作、仿的是谁的路数,有时还说出画家自认为在做什么——而这类信息,欧洲的绘画很少提供。
要点
- 中文说的是“山水”,题材是坚实与流动之间的关系,不是泛泛的景色。
- 郭熙的理论是功能性的:画代替了官员去不成的山水,这解释了观者为何总被给一个入口。
- 大山水由前景、中景与主山构成,之间以云雾隔开,并有一条供观者去走的路。
- 极小的人物从不是随手添的,比例上的悬殊本身就是论点。
- 宋元之间,这个门类从令人信服地描述自然转向表现作者,此后画常常指涉的是另一幅画。
- 多数山水是造境而非实录,要的是山之为山,不是某座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