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的源流与历史

“国画”这个名字,其实只有一百多年

中国画有大约两千年可考的历史,史前的部分还要长得多。本页按次序理出主要的发展,并尽量在每一段说清楚:真正新的是什么,以及做出这些判断的是谁。

中国绘画的源流与历史

绘画还不是艺术的时候

新石器彩陶上的绘饰可以上溯到公元前数千年,但它属于陶器,不属于作为独立行当的绘画。现存最早的帛画出自南方楚地的战国墓,约当公元前四至三世纪:小幅的旌幡,画着人物与龙、凤,线条流畅。

汉代提供的东西多得多。墓壁上画着出行、宴饮、神怪与宇宙图式。漆器上有精细的彩绘。最有名的单件是公元前一六八年封闭的马王堆墓所出的帛画,T 形,一幅之内画出地下、人间与天上。

这些都是丧葬用的或装饰性的。它们由无名工匠制作,各有其功用。绘画作为一件因其自身而被珍视、由具名的人所作的事,出现得更晚。

绘画有了名字与理论

汉以后分裂的那几百年里,绘画成了批评的对象,画家成了有名声的个人。四世纪的顾恺之是第一位有大量文字流传下来的画家,归在他名下的一卷——今存于大英博物馆的早期摹本——是这一时期人物画风的标准参照。

五世纪的谢赫写下六法,把批评的词汇固定了此后一千五百年。他的第一条“气韵生动”,把作品的生气看得比像不像更重,而此后所写的一切都在回应这一条。

还应当说明,六朝论画的文字里已经出现了品第:把画家分成上中下若干等,逐一评骘。这套做法与当时人物品藻的风气同源,也就是说,评画的方法本来就是从评人那里搬过来的。

佛教与颜色

自汉以来佛教的传播改变了中国画,而这一点在从文人视角写出的叙述里常被压低。敦煌、云冈等处的石窟自四世纪起留下了数量极大的壁画,多半设色鲜明,以人物与叙事为主。

这一路用的是承接宗教订件的职业画工,用色浓重,取法中亚与印度的样式。它是早期中国绘画中留存下来的最大一批,而且遥遥领先;它看上去与后世文字所视为中心的水墨传统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凡是从水墨山水讲起的叙述,都跳过了实际留存下来的大部分东西。

唐代

唐画以人物为主。宫廷画家画帝王与功臣的像,张萱、周昉一路专画仕女,造出一种理想化的丰腴样式,一望即知。吴道子无一件传世,却以极快的速度作壁画而闻名,成了这个传统里“神来之笔”的范本。

山水在这一时期成为独立的题材。青绿一路以石青石绿覆在墨线之上,做出华丽的装饰性山水,与李思训父子相连。传统还把水墨山水的开创归给诗人王维,尽管没有可靠的真迹传世,而这个说法是后来的文人追认的——他们需要一位诗人来做自己的祖师。

顺带一提,唐代绘画留存极少,今天所见多为宋摹或墓室壁画。人们心目中的“唐画”,很大程度上是靠敦煌、靠章怀太子墓一类的壁画拼出来的,而这些本是丧葬与宗教的产物,不是当时士人厅堂里挂的东西。

大山大水

十世纪到十二世纪初这一段,一般被认为是中国画的顶峰。北方的荆浩、李成、范宽、郭熙等人发展出一种尺度巨大、有实在体量感的山水:主峰高耸,人物极小,皴法与树法观察得极细。

这些不是装饰性的作品。它们试图以一种近乎哲学陈述的严肃去呈现自然界的结构,而随之而来的理论文字——尤其郭熙的《林泉高致》——讨论山随四时朝暮而变、三远怎样经营,以及观者为什么应当能够设想住在画中。

南方则有董源、巨然发展出更柔、更湿、更重气氛的一路,用圆浑的丘陵和含水的空气。后世文人偏爱这南方一路,而他们的偏爱塑造了经典。

宋代画院与文人的回应

宋廷设画院,到十二世纪初徽宗时达到技术精致的顶点,尤其是精确异常的花鸟。院画家要经考试、有品级、有官身。

与此相对,苏轼一群人提出了文人的立场:画应当写有教养者的胸中之意,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品的价值在于它显出了作者是什么人。米芾以钝拙的墨点作云山,其中书法的成分不亚于观察的成分。

此后中国艺术文字里那条贯穿始终的分野,源头就在这里;而它既是一场美学的论争,也同样是一个社会群体对另一个群体的主张。

需要补一句:院画家的地位并不低。宋代画院有俸禄、有品阶,徽宗还亲自出题考试,题目多取诗句,考的是能否画出诗意而非画得像。后世把“院体”当作贬词,是元明以后文人立场的产物。

南宋与一角构图

一一二七年失去北方之后,朝廷南迁,画院仍在。马远、夏圭发展出一种鲜明的路数:构图偏压一角,前景几处形象界定得很利落,大片留白的绢面代表云与水。

这些画在今天的观者看来最容易入眼,在日本影响也极大。后世中国的批评家依文人的偏好,视之为略嫌浅露——这个判断值得留意为“一个判断”,而不必照单接受。

值得补充:一角构图的兴起也与形制有关。南宋大量作品是团扇与册页,尺幅小,容不下北宋那种全景。构图的变化,一半是审美,一半是纸绢的尺寸变了。

元代与业余者的胜利

蒙元统治一度废止科举,使许多受过教育的人没有仕途。绘画成了主要的出口,文人一路由此从对立面变成了主流。

赵孟𫖯主张复古、主张书画用笔同法。元末四家——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立下了此后六百年临摹的范本。尤其倪瓒,构图疏简,几株树、一座空亭、远处的山,用笔有意枯淡,成了“不与世接的文人画家”这个类型的定型。

还有一点值得知道:元人题画诗的分量在这时急剧上升。诗、书、画三者同在一纸,成了标准的形制,而画的空白处不再只是空白,而是留给字的地方。构图习惯的改变,与身份的改变是同一件事。

明代的理论与清代的正统

明代绘画分成彼此竞争的地域群体:偏职业的浙江一路,与苏州的文人画家——沈周、文征明、唐寅等。明末董其昌提出的一套解释此后一直支配着这个领域:他把整部画史分为职业的北宗与文人业余的南宗,宣布南宗为正统,并构造出一条正确的传承谱系。

清代接了过来。清初四位姓王的画家发展出一种在古人之上作博学变奏的艺术,成为官方趣味。与他们相对的是个性派:明宗室出身的八大山人,画稀疏、古怪、白眼向人的鸟鱼;以及石涛,明确主张法自我立,不由古人。十八世纪的扬州画家们同样自立门户,而且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也卖画。

另需提醒:南北宗之说在史实上站不住。它把地域、身份与风格混为一谈,许多被划入南宗的人其实以画为业,也有北宗中人饱读诗书。它之所以有力,不在于准确,而在于它给了后人一张可以照着排队的名单。

近现代

十九世纪末以来与西方艺术的接触,引出了一场关于“中国画该变成什么”的长期争论。徐悲鸿等人留学欧洲,带回学院写实与人体写生,认为中国画因因袭临摹而衰竭。另一些人则主张这个传统应当由内部更新。

齐白石出身木匠,画虾、画虫、画蔬果,直率痛快;黄宾虹晚年的山水积墨极密,近乎抽象——这两位是二十世纪上半叶最受推重的人物。张大千则是遍摹历代风格的高手,也是有名的作伪者,晚年又作大幅泼墨泼彩,与抽象接上了头。

一九四九年以后,绘画被导向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题材,传统山水被改造得容纳水坝、电杆与红旗。八十年代以来,水墨朝许多方向发展,包括明确的实验与抽象之作,而“与传统的连续性究竟要求什么”,仍是一个真正开放的问题。

要点

  • 现存最早的绘画是无名工匠所作的丧葬与装饰之物,绘画作为可具名的艺术始于汉以后。
  • 佛教壁画是早期中国绘画中留存最多的一批,与后世文字视为中心的水墨传统毫不相像。
  • 十至十二世纪的大山大水一般被认为是顶峰,并伴随着分量可观的理论文字。
  • 苏轼所表述的文人立场既是美学主张也是社会主张,而画史正是文人写的。
  • 董其昌把整个传统分为南北二宗,塑造了经典,也把业余的那一脉立为正统。
  • 二十世纪在“引进西方写实”与“由内部更新传统”之间分裂,这场争论至今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