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與相剋

為什麼關係比名目要緊

初學的人往往把五行與配屬背下來，然後發現拿它做不了任何事。緣故在於：一個孤立的行的標籤，幾乎不攜帶資訊。說某個病候屬木，你得到的東西很少；說木鬱而橫逆犯土，同時本該滋養它的水又已虧損，你就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也知道該從哪裡下手。這套系統是關係性的，它的內容在連線上，不在節點上。五行推理裡凡是有實際用處的，都是這兩環的運用。

相生

相生一環裡，每一行生出或扶助下一行。木生火，如薪之養焰。火生土，其說是灰燼所餘。土生金，因礦石出於地中。金生水，通常解作涼金上凝結的水珠，或謂山泉出於礦脈。水生木，因草木需潤。這些環節有的顯然，有的明顯是牽合而成；老實承認它參差不齊，比一條一條替它辯解說都是可靠的自然觀察，要誠實些。

順帶說明一句：這幾條相生的解釋在古書裡並不統一，尤其“金生水”一條，歷來注家所給的理由就有好幾種。遇到這類地方，不必以為自己看錯了，那本是文獻本身的分歧。

母與子的說法

相生的關係用親屬之稱來講：生者為母，所生者為子。這不只是修辭上的裝飾，它構築了術者思考“從何下手”的方式。子虛可以補其母，理由是供給斷了，而不是這一行本身出了毛病；子亢可以瀉其母，是斷其來源，而不是硬攻其症。這種迂迴的辦法——治其源而不治其所在——是整個傳統裡最有特色的手法之一，而親屬的語彙正是讓人容易據以推想的緣故。

相剋

相剋一環裡，每一行制約它所能作用的那一行，在相生的次序上隔過一位：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如根之裂土），土克水（如堤之束流）。要注意，這一環並不是把相生倒過來，它是在同一個圓上畫出的一個五角星形——正因如此，兩環合起來才成了那張熟悉的圖：圓內含一五角星。中文的“克”字常被譯作戰勝或征服，那把這個觀念裡的敵意講重了。

還有一點：相剋隔一位的排法，使得五行兩環合在一起時，任何兩行之間都有一條確定的關係，沒有一對是彼此無涉的。這是這套圖式在形式上頗為整齊的地方。

克不是敵意

相剋的關係通常是正常而且必要的。有所約束，一行才不至於放任自流；不受約束的一行會轉成破壞。妥當的讀法是“節制”，近於機器上的調速器，而不像一個仇敵。傳統文獻明說：無制則亂，一個運轉良好的系統既要生化有餘，也要制約得當。這一點關乎解讀：把“克”當成攻伐的讀者，會誤讀醫理與謀略上的建議，把一段正常的制約關係當成需要除去的病，而不是需要維持的功能。

關係失常的時候

有兩個專名描述制約出了錯。一是相乘：一行制約其所克太過，成了壓倒而非節制，通常因為克者過強或被克者過弱。二是相侮：關係反了過來，本該被制約的一行反過來欺凌本該制約它的那一行，強弱失衡到相當程度時便會如此。生化過度同樣被視為病：母供給得太厚，會生出一個亢盛的子。總的道理是：這些關係中的任何一條，既可能因太弱而失靈，也可能因太強而失靈。

兩環並看

像樣的分析從不孤取一環。每一行同時處在四重關係之中：有一行生它，它生另一行，它克第三行，又被第四行所克。所以要評估任何一行，你得問四個問題：本該生它的，生到了沒有？它能不能供養倚賴它的那一行？它有沒有在制約它該制約的？它自身有沒有得到適當的制約？文獻裡大多數格局，都是對這一組問題的某一種具體回答——正因如此，同樣五個名目才能生出數量極大的不同配置。

實際推斷時還須留意強弱的分量：同樣一條相剋關係，克者旺則成乘，克者衰則可能反被侮。所以判斷從來不能只看關係的方向，還要看兩邊的力量。

為什麼它是個反饋模型

把兩環形式化地擺出來，便是一個網路：其中每一個元素既放大別的元素，又抑制別的元素——這正是自我調節系統的一般形狀。這是一項實實在在的形式上的長處，大概也解釋了這套圖式為何經久而且吸引人。這個模型確實抓住了相互倚賴的過程的某些真實情形：在一處下手會在別處生出效應，效應兩個方向都走，而一個擾動可以繞著環路傳一圈再回來。有系統論背景的現代讀者，常覺得這是這個傳統裡最有說服力的一面；就其所及而言，這個印象是公道的。

醫學裡順著生克用藥

臨床上的運用最能說明問題。火不足，術者可以補木——補其母，而不只是去振火。木鬱而犯土，則疏木與培土並舉，而不單攻其一。水虧而火因之無制，則補水，而不只是清火。留意其中共通的道理：主訴之所在，往往不是下手之所在。術者說這套圖式讓他們“治格局而不治症狀”，指的就是這個。

補一句限度：以上這些治法在醫籍裡都是有條件的，並非套公式可得。同一個格局，脈、舌、體質不同，用藥的輕重與先後也隨之而變。

生克在武術裡

形意拳是最清楚的武術例子，它以五行命名五個基本拳法，並用兩環來編排它們如何彼此相應。在對練裡，這些關係提供了一個框架，說明何招應何招，於是五拳不是被當作五個各別的技術來學，而是當作一組關係來學。太極拳在處理虛實、以及“化而不抗”這一路思路上，用的是相關的邏輯。這些說法該照字面認到幾分，拳家之間是有爭論的；公道地說，這套圖式一部分是教學的結構，一部分才是關於搏擊的主張。

生克在風水與命理裡

在風水裡，五行被配給方位、形體、顏色與材料，而生克則用來判斷一處場地上湊齊的這些成分是彼此相助還是相擾。一個讀作金的形體，置於木所主的方位，會被判為相剋的關係，對那個方位所代表的事項視為不利。在命理裡，一張命盤的八個字各帶五行的值，分析要權衡何者旺、何者弱、何者缺，然後再看隨著曆法把新的五行影響帶來與命盤相接，其間的生克將如何演變。

要說明的是，風水與命理用五行的方式並不完全相同，術語相通而側重各異，跨門類照搬結論是不妥的。

這兩環是怎麼來的

歷史的輪廓值得單說一段，因為它解釋了兩組次序為何在氣味上不同。就政治上的用法而言，相剋似乎是較早的一環：戰國至西漢的作者用一行勝一行來爭論王朝的更替，而當時並存的別家方案裡，次序又排得不一樣。相生成為主流在後，它與四時的迴圈配得更合，這大概就是它後來顯得較為自然的緣故。至於那張一圖並見兩環的五角星形，是晚出的教具，並非古圖。這段歷史提示的是：兩環的配對是系統化的成果，而不是某一次原初的洞見；那些環節上的勉強之處，有一部分正反映著把兩種論爭傳統撮合起來所費的力氣。

這個模型能顯示什麼，不能顯示什麼

這個模型的好處，在於它逼你去想間接的效應，去想整個系統的均衡而不是某一點，這種習慣在臨床推理與設計上確有價值。它做不到的是裁斷分歧：同一個局面通常可以用不止一種配置來描述，不同的術者讀同一個案例，可能得出不同而各有依據的結論。它也無法受檢，因為一個落空的預斷，很容易用“先前未曾留意到的某一層關係”來解釋過去。把它當作整理“相互倚賴”這一類思考的辦法來用；若有人把它當作一套機制端出來，你該存疑。

要點

• 五行單擺著幾乎不攜帶資訊，分析的功夫全在相生與相剋這兩環上。
• 相生裡每一行扶助下一行，並以母與子這一對親屬之稱來講。
• 相剋裡每一行制約隔一位的那一行，在圓上畫出一個五角星形。
• 克是正常的節制功能，不是敵意；無制反被視為病。
• 每一行同時處在四重關係中，分析就是逐一去問這四重是否各得其職。
• 這套圖式是有用的反饋模型，卻無法受檢，因為任何結果都能事後被解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