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的含義

這兩個字本來的意思

這兩個字的來歷很具體。陰指山的背陰一面，或河的北岸，即揹著太陽的那一側；陽指受光的那一面，即迎著日照的坡。兩個字都帶有與山丘土阜相關的偏旁，正合於這層解釋。這原本的意思在中國的地名裡至今看得見：叫某陽的城鎮多在某一地形的向陽處，叫某陰的則在背陰處。後來一切抽象的說法，都是搭在這個極平常的觀察之上的：同一座山同時有兩面，哪一面是哪一面，要看太陽在什麼位置。

第一條：它們是相對的

沒有什麼東西本身就是陰的。一樣東西之為陰，只在於它相對於某個指明的物件。這一點是通俗講法最容易漏掉的，也是讀專門文獻時最容易生出糊塗的地方。涼水比熱水為陰，比冰又為陽。你的軀幹相對於兩腿為陽，相對於頭則為陰。一個小官在朝堂上屬陰，在家中則屬陽。中醫書裡同一個髒，這一頁說屬陰、下一頁說屬陽，看似前後矛盾，其實幾乎從來不是筆誤，只是所比的物件換了。你要把一個反問練成習慣：跟什麼比才是陰？

第二條：互為依存

兩者誰也不能獨存，而且這不只是邏輯上的道理。傳統認為，各方都主動地需要另一方才能起作用。有形質而無活動則死板，有活動而無形質則渙散。醫家的標準說法是：陰為物質基礎，陽為功能活動，所以傷了一方，終究會在另一方顯出失靈。物質的儲備耗盡了，活動便無從維持；活動垮掉了，儲備也無從生成。正因如此，治法常常要去照顧看上去無病的那一邊。

第三條：此消彼長

兩者之間的比例從來不是固定的。一方增則另一方減，這種不斷的調整，就是傳統所說的平衡。這裡的平衡並不指靜止的對半均分——那會是個沒用得多的概念——而是指與當下情境相稱的比例，靠持續的運動來維持。白日的活動本該以陽為主，夜裡本該以陰為主；一個人若比例不隨情境而移，那不叫平衡，叫僵住了。所以你讀到某種病症屬於失衡，那是說某個比例不再隨情況變動，而不是說它偏離了五五對半的理想。

第四條：至極則反

任一方到了極處便轉為它的對面。這一條在四條裡最有特色，對於習慣了“對立”思路的讀者也最不合直覺。冬至是一年中最陰的一點，正因如此，它恰恰就是陽開始回還的時刻。用力過度會導致虛脫。熱到盡頭，轉而發寒。實際的結論是對“極”普遍存有戒心——不是出於道德，而是因為任何被推到極限的東西都會自己招來反轉。中國的兵謀與醫理，有相當一部分是從這一條觀察裡生出來的。

還該補一句：至極而反並不等於事事必然反轉，古書說的是趨勢，不是定律。把它當成鐵律去推演，很容易得出荒唐的結論。

可以無窮再分

任何一個屬陰或屬陽的類別，都還能再分出陰陽兩部分。晝為陽，而上午是陽中之陽，下午是陽中之陰。這聽起來像是無謂的把戲，等你看到它被實際使用，就會發現它正是讓這個概念可大可小的機關。它使術者能把觀察推進到任意細的層次，而所用的語彙不必更換——單憑一對名詞，便能描述一個季節、一個白天、一個臟器、一層組織，乃至一個動作中的某一瞬。這同時也意味著：不知道一句陰陽的話是在哪個層次上說的，那句話就沒有意義。

它不是什麼

有幾樣常被安在陰陽頭上的東西，其實並不屬於它。它不是善惡之分，沒有一部古籍把陰當作惡；這一對講的是過程如何運作，不是講什麼是對的。它不是性別的固定歸屬，儘管這一配屬確實存在於眾多配屬之中，後來也被用來支撐尊卑之序。它不是關於兩種物質或兩股力量的主張，像找一顆粒子或一個場那樣去找“陰”，是誤解了這個詞的性質。它也不是一套衝突的教義；光明與黑暗相爭的意象屬於別的傳統，與這一套並不合。

所以在中醫書裡讀到“陰中之陽”這類說法，不必覺得玄奧，它只是在指明層次而已。

陰陽在人身

醫學是這個概念用得最細的地方。身之表為陽，裡為陰；背為陽，腹為陰。傳導輸送的中空之腑為陽，儲藏精微的實體之髒為陰。功能活動、溫熱、上升屬陽；形質、寒涼、下降屬陰。症候也照此歸類：發熱、煩躁、脈快，提示陽盛或陰虛；畏寒、倦怠、脈遲，則反之。這套圖式是一個歸類的裝置，讓術者把散落的徵象拼成一個格局，而這個格局本身就帶著治療的方向。

陰陽在時間裡

晝夜與四時的迴圈是最清楚的自然例證，也是古籍反覆回到的地方。陽自子夜生起，正午而極，午後漸衰，入暮而讓位；陰則反其道而行。一年自冬至到夏至再折回，是同一個形狀。正因如此，這個概念與曆法分不開，命理與擇吉之術才能把一個時刻當作具有確定性質的東西來處理。它也是“按迴圈的段落來安排作息”這類實用建議的根據，而這類建議在整個傳統裡算是比較站得住的。

這個觀念為什麼經久不衰

它的用處在於：在別無他法的年代，它提供了一種描述過程與比例的語言。它處理變化很得力，把對立面當作同一事物的不同階段而非兩個分開的類別，而且從宇宙的尺度一直縮到一瞬都用得上。對醫者，它給了把觀察編成格局的辦法；對謀士，給了思考時機與反轉的辦法；對匠人，給了談論材料與工序性質的辦法。一個觀念之所以留得住，是因為它使得上；而這一個，在異常寬的範圍裡都使得上。

它與其他術數的關聯

有了這套語彙，中國術數的其餘部分就讀得通了。十天干與十二地支各自分屬陰陽，命理裡一個時刻正是這樣得到它的陰陽屬性的。八卦每一卦都由陰爻陽爻疊成，這是《易經》與理氣派風水的根基。方位、地形與建築的朝向都被賦予陰陽。內家拳講開合、講虛實，用的是同一套話。五行本是另一套系統，後來被配到這一套上，而每一行還要再分出陰陽兩種形態。

陰陽與氣

你很少會只碰到陰陽而不碰到氣，而這三個詞之間的關係讓許多讀者犯難。最簡明而管用的說法是：氣是凡屬活動、凡在執行者的總名，陰陽則是任何這類活動可以被描述的兩個方面。照這樣理解，陰陽並不是兩種不同的東西，而是對同一樣東西的兩種刻畫——所以古書裡可以隨口講陰氣、陽氣，並不因此就意味著有兩種分開的實體。這也解釋了一種否則看來草率的行文習慣：一部書可以把陽當作溫、動、功能的同義語，把陰當作涼、質、靜的同義語，卻從不給二者下定義，因為在上下文裡這些是“方面”而不是定義。你若讀到一段難以貫通，試著把那個名詞換成“某一方面”，看句子是否就順了。

末了提一句：以上四條道理在古籍裡並沒有被整齊地列成四條，那是後人為方便教學而歸納的。你讀原文時看到的是散在各處的說法。

侷限，直說

這個概念的靈活，同時也是它作為解釋的弱處。因為任何情形都能用這套話來描述，而這些詞又是相對的，所以沒有任何觀察能夠構成對它的反證。這使它成為極好的描述語言與記誦語言，卻成為很差的可檢驗理論。傳統中確實產生了可靠成果的地方，比如臨床實踐的某些部分，功勞一般應歸於長期積累的觀察，陰陽的語言只是把這些觀察編排起來，並沒有生出它們。同時守住這個判斷的兩半——既認真對待這套框架，又不把它當成已被證實的物理學——是讀後面幾頁時最有用的態度。

要點

• 這兩個字本指山的背陰面與向陽面，抽象的概念是從這個觀察上長出來的。
• 沒有什麼東西本身為陰；這兩個詞永遠是比較性的，所比的物件必須指明。
• 四條道理是：相對、互依、此消彼長，以及至極則反。
• 任何類別都能再分出陰陽，正因如此，一套語彙才能在任何尺度上通用。
• 這一對不涉道德、不固定於性別、不是兩種物質，也不是對立面之間的爭鬥。
• 它處處適用，使它成為有力的描述語言，同時成為薄弱的解釋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