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莊子》該用什麼本子
郭慶藩、陳鼓應、劉笑敢,以及一個不能犯的引用錯誤
《莊子》比《老子》更難譯,而理由恰好相反。《老子》難,因為它簡而含混。《莊子》難,因為它長、體式雜、有些地方技術性強,而且好笑——而幽默是翻譯中最先丟掉的東西。一個把哲理譯對而把玩笑譯壞的本子,在一件要緊的事上失敗了;因為在這本書裡,玩笑是論證的一部分。

這一頁按“各本子是幹什麼用的”來分類,交代中文本子,點出值得花力氣的研究,並給出一個次序。
該向一個譯本要什麼
四樣,而沒有單一版本全都做到。
技術段落上的準確,尤其是講立場那一篇——那裡有很多取決於幾個虛詞和重複用字如何處理。喜劇的保留,包括荒誕的人名、一本正經的語氣和節奏。對文本複合結構的某種交代,使你知道自己正在讀哪一層。還有註釋,因為其中相當大一部分典故指向一個讀者並不擁有的世界。
實際的後果是:任何認真對這本書有興趣的人,都該有兩個譯本,一個用來讀,一個用來校。
全譯本
有三個全譯本佔主導,而它們各有所長。
Burton Watson 的譯本初版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後有修訂,兩代人以它為標準。它流暢、可讀、不做姿態,而且讓接觸這本書的英文讀者比任何別的本子都多。它也有些被抹平:難處是被解決掉而不是被展示出來,哲學裝置很輕。作為第一次通讀的全譯本,它仍然很難被超過。
Victor Mair 的全譯本在喜劇上最好。他把虛構的人名譯出意思而不是音譯,從而救回了別的本子悄悄丟掉的玩笑,而他的英文有勁。專家不同意他的某些取捨;但要體會為什麼會有人說這本書好笑,這個本子最可能做到。
Brook Ziporyn 的全譯本是三者中最新的,也是哲學上最警覺的。他的術語經過仔細推敲並加以說明;而他另有一冊選本,在正文旁排上中國傳統註疏的大段節錄——這類東西在英文裡幾乎見不到。若你想看這本書在中國實際上是怎麼被讀的,就看這一冊。
十九世紀的幾種舊全譯在網上隨手可得,因而被遇到得很多。它們在語感與學術上都已過時,而且把這本書弄得比它本身莊重得多。
Graham 的選譯
英語世界最重要的那個本子是不全的,需要單獨一節。
A. C. Graham 譯了內七篇以及其餘部分的選段,並按他自己對文本複合結構的分析把材料重新編排,按講作者那一頁所述的各層分組。他還重構了他認為已經錯亂的那一段——講立場那一篇的中間部分。他的注與導言,是任何一般讀者可及的語言裡最完整的哲學裝置。
兩條提醒。那種重新編排是一種解釋;從這裡入門的讀者不會知道通行次序長什麼樣。而他的某些校勘決定有爭議。另有一位學者編的一冊論文集專門討論這些點,是看這些爭論的合適去處。
儘管如此:若你要讀懂講立場那一篇,Graham 對它的處理——譯文連同他另外那篇專論——仍是英文裡寫得最有用的東西。
不是譯本的本子
有一本著名的選本,出自一位特拉普會修士之手,所據是已有的譯本而不是中文;而他把這一點說得很清楚。它文字很美,宗教上很認真,也使這本書為大量讀者所知。它同時是一次解讀而不是一次轉譯,其偏重是作者自己的。
一般的意思與《老子》那邊一樣:這類書標明瞭就正當,被當成文本就誤導。若一個本子沒有注,不討論中文,也不提文本分層,就把它當作一部修持讀物。
選本子之前,先明確自己要做什麼。若目的是通讀一遍、瞭解全書講了什麼,選一個可讀性好的全譯本即可;若要引用或作細讀,就需要一個帶原文、註明異文和注家分歧的本子;若關心的是哲學論證,那麼選譯加長篇導論的本子往往比全譯本更有用,因為它會替你標出哪些段落在學界看來最要緊、爭議在哪裡。這三種需求對應的書並不相同,先分清楚可以少走彎路。
中文本子
用中文讀這本書,比用中文讀《老子》容易得多,因為它是有敘事語境的散文,不是壓縮的韻文。
標準的學術本把三世紀那部注、唐人的疏與早期的音義注合在一套註釋裡,也是各家引用最多的那個本子。另有一部清人的集解,註文更緊湊。二十世紀的著作裡,有一部帶校勘與詳解的完整研究,是處理文本問題時的參考;而一部帶今譯與注的現代註譯本,是一般讀者用得最廣的本子。
該查的是:這個本子有沒有排三世紀那部注;有沒有標出三個分部;以及它的註解有沒有把訓讀與那位注家的哲學分開——因為那部注本身就是一個強解釋,不是中性的疏通。
關於那個時代的研究
與《老子》那邊一樣,最有價值的單本著作也許是講那個時代而不是講這個文本的。Graham 關於戰國哲學論辯的通論,交代了各家主張什麼、為什麼;而一旦你看得見那場辯論,《莊子》的戲仿與玩笑就成了針對可指認對手的一步步招數。它本身也是英文裡關於中國思想寫得最好的書之一。
哲學研究
除《論語》之外,《莊子》在英語世界得到的嚴肅哲學關注比任何中文文本都多,而有幾部論文集值得知道。
Victor Mair 早年編的一冊嘗試性論文集,打開了各種取徑的範圍。另有一冊討論《莊子》中懷疑論、相對主義與倫理的論文集,是看分析哲學家處理講立場那一篇的最佳單一去處,並且收有關於“這本書是否相對主義者”的各主要立場。還有一冊彙集漢學家與哲學家的論文集,在文本結構上很強。Livia Kohn 那部關於文本與語境的研究,是對學術狀況的有用通覽。
關於技藝那套說法——這是這本書在今天最有哲學牽引力的部分——相關文章散見於各刊;上面那幾冊會指給你,而 Chris Fraser 關於晚期古典中國思想的著作,對其中的認識論問題處理得格外清楚。
另有一部就前三篇作長篇解讀的書,出自吳光明之手,風格獨特而費力;喜歡它的讀者非常喜歡它。
那位注家
由於我們所讀的文本是由三世紀那位整理者塑形的,他的哲學不是可選的背景。Brook Ziporyn 關於那位注家思想的研究是英文的標準論述,既說明“自生”那套學說,也說明那次使這本書與在任做官相安的重新解釋。
中文學界
有幾條線索值得知道,哪怕只是讀關於它們的介紹。
二十世紀初有一部注,用佛教邏輯去讀講立場那一篇,至今仍有影響。二十世紀中期有一部研究爭論《莊子》與《老子》的相對年代——這是一個真實而未決的問題。關於其哲學及其演變的研究,梳理各層及其立場。而一部有影響的中國美學研究主張:這本書是中國藝術傳統核心信念的源頭——這是一個強主張,也是一個有產出的主張。
一個建議的次序
對從零開始的讀者:先把 Watson 或 Mair 通讀一遍,讀快些,不必擔心自己漏了什麼。然後慢讀 Graham 的導言與他譯的內七篇。然後讀 Graham 關於戰國哲學的通論,它會回過頭來解釋很多東西。然後帶著 Graham 那篇專論和其中一冊哲學論文集,回到講立場那一篇。最後,若中國的接受史讓你有興趣,讀 Ziporyn 那冊帶傳統註疏的選本。
如果你的興趣在對畫與詩的影響而不在論證,就讀 Mair 看故事,然後直接去看美學方面的著作。
還要提醒一點:不同譯本對同一批關鍵詞的處理差別很大。“道”有音譯為 Tao 的,也有譯成 the Way 的;“氣”有作 qi、vital energy、breath 的;“無為”有 non-action、effortless action、not forcing 等多種譯法。這些選擇本身就是解釋,會把讀者引向不同的理解。因此比較兩個譯本讀同一段,往往比只讀一個譯本收穫更大。
幾條提醒
對沒有注的譯本要警惕。這本書滿是指向一個已失世界的典故;一個不加註的本子會讓你一路猜。
對把全書當作一個人的作品來處理的說法要警惕。複合結構不是邊緣看法。
對把《莊子》說成早期禪宗、或者說成一部靜修手冊的書要警惕。兩種讀法都是後世加上去的,不論它們多麼可敬。
還要對莊重警惕。若一個譯本或一部研究從不讓你笑,它丟掉了原書幾乎每一頁都有的東西。
末了說一句取捨:這本書不必求全備。真正要緊的是把內七篇讀透,再把外雜篇裡那三四篇有名的讀過;其餘可以隨興翻。收很多譯本與研究,容易變成把“比較版本”當成了讀書。
要點
- 備兩個譯本:一個用來讀,一個用來校;因為沒有單一版本在準確、喜劇、結構與註釋上都同樣好。
- Watson 是可讀的標準本,Mair 在幽默上最好,Ziporyn 哲學上最審慎並提供傳統註疏。
- Graham 的選譯哲學裝置最完整,但按他自己的分析重排了文本。
- 據其他譯本做成的流行選本是修持讀物,不是對中文的轉譯。
- 標準中文本把三世紀那部注與後世註疏合在一處,而那部注是強解釋,不是中性疏通。
- Graham 關於戰國哲學的通論大概是最有用的單本二手著作,因為它使那些玩笑成為可讀的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