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人知道的寓言,和總被略掉的下一句
莊周夢蝶不是“人生如夢”,鼓盆而歌之前他也難過過
《莊子》是中國哲學裡被引用最多的書,也是被截斷得最有規律的一部。它最有名的那些故事流傳了兩千年,流傳的版本往往在結尾前一兩句就停住;而其中有幾處,被省掉的那一句恰好把人人都得出的那個教訓翻了過來。

這一頁把這些著名寓言過一遍,並把結尾補回去。它是本部分最直接有用的一頁,因為多數人是通過這些故事遇到這本書的,而流行版本常常與文本相反。
這些故事為什麼被截斷
有三個理由,而且互相疊加。
好記的那一句通常在作限定的那一句之前。一個以鮮明意象收尾的故事比一個以分辨收尾的故事好引,於是意象走遠了,分辨留在原地。
那些限定往往是更難的部分。意象生動而直接,緊隨其後的一句常常是技術性的,編選者就把它剪掉。
還有:被截斷的版本服務於完整版本不服務的目的。一個把一切分別都化掉的莊子,對某些後世傳統比一個在關鍵處堅持一項分別的莊子更有用。
蝴蝶
人人手上的那個版本:莊周夢見自己是蝴蝶,全然是一隻蝴蝶;醒來之後不知道自己是做夢成蝶的周,還是此刻正夢見自己是周的蝶。標準的教訓是:真實與夢無法分辨,或者說,自我是幻。
接著文本加了一句,而它是全書裡最令人意外的句子之一。它說:周與蝴蝶之間必定有分別,而這就叫做“物化”。
所以這一段並沒有得出“沒有差別”的結論。它斷言有一項差別,並點出題目:不是萬物之不實,而是它們從一樣變成另一樣。故事中間那份不確定是真的,而它不是結論。連最後一句一起讀,這個寓言講的是轉化,以及提出那個問題時所站立場的限度——這與它所在那一篇的其餘部分是同一個題目。
庖丁解牛
通常的講法:一個屠夫用一把刀十九年沒磨過,因為他順著天然的分際下刀,不切過骨頭。他不用眼看而做活,官知止而另一樣東西在行。標準的教訓是:不費力的流暢。
有兩樣東西被漏掉了。
第一,他描述自己遇到筋骨交錯的難處時,會變得警惕,慢下來,看得更緊,刀動得極輕。照這個說法,精熟包含認出難處並且猶豫。它不是不間斷的流暢;它是分級的注意,而難處是被更小心而不是更隨意地對待的。
第二,這個故事有一個框。在旁觀看的那位君說:從屠夫的話裡,我懂得了養生。那位君是懂了,還是隻是做了君通常做的事——從一個工匠那裡榨出一條修身教訓——文本完全沒有交代;而這處含糊是有代表性的。
無用之樹
通常的講法:一棵樹彎曲多節,木匠不肯碰它;因為無用,它活了下來,而挺直的樹被砍掉。所得的教訓是:無用是一種德。
接著這本書自己反駁自己,有意而且公開地。在後面一篇裡,有人拿出兩隻鵝,一隻能叫,一隻不能;不能叫的那隻被殺了做菜。一個門人指出:樹因無用而存,鵝因無用而死,那規矩到底是什麼?給出的回答是:應當處在有用與無用之間——而隨即又說,就連這個也不算恰當。
這不是疏忽。這與關於立場的那個論證是同一步:任何一般規則,包括“無用能保命”這條規則,都是一個被斷定下來的標準,而境遇總會提供一個把它推翻的例子。凡是隻引樹而不引鵝的人,都是在把這本書呈現為提供箴言的書——而那恰恰是它拒絕做的事。
井蛙
通常的講法:一隻住在壞井裡的蛙,向一隻東海的鱉誇耀自己的地盤;鱉描述了大海,蛙於是愕然。所得的教訓是:見聞有限則理解有限;而它已成為一句關於眼界狹小的成語。
這一段還有下文,而下文正是要點。它接著問:四海放在天地之間又算什麼——把它們比作大澤中的一個小孔。剛剛讓蛙自慚的那個大海,自己也被擺回了位置。而在前後那段對話裡,被大海震住的河神,得到的回答是:大海也並不自以為大。
整段讀來,這不是一個關於愚蠢的蛙與聰明的鱉的故事。它是一次回退:從更大的尺度看,任何尺度都是小的——包括你此刻據以感到開了眼界的那個尺度。把這個故事當成“別人很土”來用,恰恰就是蛙的錯。
濠上觀魚
這一段最像一場哲學交鋒,值得仔細跟一遍。
站在橋上,莊子說魚在快樂。他那位辯者朋友反駁:你不是魚,怎麼知道。莊子回: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辯者把話收緊:他承認自己不是莊子因而不知莊子,並據此論證莊子不是魚,因而確實不知魚之樂。就邏輯而言,這是一個有力的回應。
莊子的回答是請對方回到起頭:在問“你怎麼知道”的時候,對方已經承認了他知道某事——那個問句預設了它。然後是最後一句:他是在這橋上知道的。
有兩種讀法,兩種都值得備著。一種:這是辯者的手法,抓住對手的預設而不回答他;照這個讀法,那位辯者贏了論證,而莊子換了話頭。另一種:最後那一句才是正經的回答——知是從某處而知的,而“不站在任何位置上去知一條魚”這個要求本身是混亂的。講立場的那一篇支援第二種讀法。而第一種讀法也成立,這一點正是玩笑的一部分。
骷髏
途中莊子見到一個骷髏,對它說話,列舉它的主人可能是怎麼落到這一步的。當夜骷髏在夢中作答,描述死是從君主的差役中、從四時中、從整套“活著”的機器中解脫出來。莊子問它願不願意復生。它拒絕了。
這一段通常被引作對死的坦然的證據。放回原處讀,它比那更鋒利。骷髏所列舉的“已經逃開的東西”,是一串具體的社會負擔;而這一段所在的那一篇裡,另有關於尋常營求之苦的材料。它不是一段關於必死的恬靜沉思;它有一部分是對“在當時那些條件下活著”的抱怨。
螳螂,以及那個持彈的人
一個幾乎從不被完整講述的故事,也是全書裡最把自己牽連進去的一個。
在一片林苑中走著,莊子看見一隻蟬專注在自己的棲處,沒覺察一隻螳螂正在算它;而螳螂也沒覺察一隻鵲正要拿它。他舉起彈弓去打那隻鵲。就在那一刻,看園的人衝他喝斥,說他擅入;他逃走了。
那條捕食的鏈條——流行版本停在這裡——是關於專注與危險的一個漂亮觀察。而這個故事的要點是:那位旁觀者本人也在鏈條裡。他太專注於注意到別人沒有注意,以致自己沒有注意。文本還加了一句:此後他悶悶不樂了三個月。
任何把這本書說成超脫恬靜的說法,都得處理這個結尾。
虛船
一段很短、而應用異常清楚的文字。渡河時若有一條船撞到你,船上有人,你會喝斥他;若那船是空的、隨水漂來的,你不會——儘管撞擊一模一樣。由此得出的結論是:一個人若能像那條船那樣把自己空掉,世上就沒有什麼會與他相沖。
這個觀察很精確:怒不是由撞擊引起的,而是由“有一個可以責問的人在場”引起的。它的建議不是變得被動,而是把那個可責問的物件撤掉;而這一段很坦白地說這很難做到——這比後世多數對它的使用都要老實。
妻死鼓盆
一位朋友來弔喪,發現莊子叉著腿坐著,敲盆而歌。被問這樣是否合宜,他回答說自己當然起初也哀傷,隨後描述那個次第:無形者成為氣,氣成為形,形成為生,如今又變了一次,如四時之更替。他說,守在她旁邊號哭,就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個關鍵細節——幾乎總被省掉——是他先哭過。這一段不是主張智者無所感。它描述的是:先像任何人一樣反應過,然後在時間裡到達對這件事的另一種理解。這個立場比通常被歸給它的那個要謙抑得多,也可信得多。
另有兩個常被引用的段落也值得順便點一下。一個是七竅的故事:一位本來渾然的君主,被好心的朋友每日為他開一竅,第七天死了。它常被讀作“不要多事”,而它同時也是對“幫忙”這件事的諷刺——那兩個朋友的動機毫無問題。另一個是匠人與斧手的故事:斧手能把郢人鼻上的白泥削掉而不傷鼻,可自從那位郢人死後,他再沒有可以配合的人。這一段與惠施墓前那句話是同一個意思:本事需要一個對手才成立。
這本書裡的寓言該怎麼讀
四個習慣,由上面各條得出。
讀到那一段的結尾,不是讀到那個意象的結尾。作限定的話通常在好記的部分之後一兩句。
找那個框。許多故事是某人對某人講的,而聽者的反應往往是要點的一部分。
查這本書在別處有沒有反駁這個教訓。它常常有,而且是有意的。
還要留意敘述者何時把自己牽連進去。凡是莊子作為角色出現的故事,通常他都不是那個已經懂了的人。
要點
- 蝴蝶那一段的結尾斷言周與蝶之間必有分別,並把題目點為“物化”。
- 庖丁在難處會慢下來、變警惕;這個故事描述的是分級的注意,不是不間斷的流暢。
- 無用之樹被無用之鵝反駁,而這本書沒有給出裁定兩者的規則。
- 井蛙之後緊接著把大海也縮小的一段,使這個故事成為一次回退,而不是關於別人的教訓。
- 濠上之辯裡,辯者在邏輯上佔優,而莊子的回答把地面移到了“從所站之處而知”。
- 持彈那個故事裡,旁觀者本人就在捕食鏈條上,而他此後悶了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