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干支與六十甲子的起源和歷史

甲骨文裡的證據

干支最早的確切用途是計日，證據來自商代甲骨。卜辭按干支記日，數量極大，格式穩定，可以據此復原當時的日曆。這不是推測，是可以直接看到的文字材料。

需要強調的是這個起點的性質：干支從一開始就是編號系統。它給日子編號，就像今天給日期編號一樣。五行屬性、陰陽分配、吉凶含義都不在這個階段，是後來加上去的解釋層。這一點是理解整個術數領域的關鍵，後面會再回到它。

順著這一點說，甲骨裡的干支紀日之所以珍貴，還因為它給了我們一個罕見的機會，去看一套觀念在被賦予意義之前的樣子。那時的干支不吉不凶，不生不克，只是第幾日而已。後世術書裡那些繁密的說法，一條也不在這裡。

商代怎麼使用天干

十天干與“旬”的關係很緊。十日為一旬，甲骨裡常見“旬亡禍”一類的佔問，即在一旬開始時佔問這十天有沒有災禍。所以天干本身就是一個十日迴圈的計數單位。

商王的名號裡也帶天干——武丁、盤庚、帝辛都是。這些稱號與日名有關，具體機制學界有幾種解釋，可能與祭祀之日或去世之日相關，尚無定論。可以確定的是，天干在商代已經深入王室制度，不只是歷日工具。

還可以補一點：甲骨所記的日期之所以可靠，是因為其中不少卜辭附帶著日食、月食一類可以回推的天象記錄，現代天文學據此校驗，發現商代的紀日序列與後世連續的紀日能夠接得上。這是這套系統“未曾中斷”這一說法的實際依據，而不是傳說。

兩列符號原本是分開的

十干與十二支很可能各有來源，配成六十組是後來的事。

十干的來源與旬的劃分有關，比較清楚。十二支的來源說法很多——與月相週期有關、與歲星（木星）繞行天空分成的十二次有關、與十二個月有關——這些都是推測，目前沒有哪一種能被確證。誠實的說法是：來源不明，但用途明確。

把這兩列各自迴圈的符號配起來，得到一個六十為週期的序列，這是一個很有效的設計：只用二十二個字，就能不重複地標記六十個位置。

再補一句設計上的巧處：因為十與十二隻有公因數二，六十組之內每一組都不重複，而且陽幹必配陽支、陰乾必配陰支，一百二十種想得出的配法裡只用得上六十種。這個限制並非有意為吉凶而設，純是兩數相配的算術結果，後來才被解釋成“天地相合”之類的道理。

周代以後的擴充套件

周代以後，干支從紀日擴充套件到紀月、紀時。到後來年、月、日、時四個尺度都用干支表示，這才使“四柱八字”這種做法在技術上成為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次序：先有計時系統，很久以後才有用它推命的做法。工具在前，用法在後。

十二生肖是什麼時候加進來的

這是本頁最值得記住的一段。生肖比地支晚了一千多年以上。

出土的秦代竹簡（睡虎地、放馬灘）裡已經能看到部分動物與地支的關聯，說明戰國末年到秦代已有這類做法。但完整的十二獸與十二支一一對應，最早的明確記載見於東漢王充的《論衡》。

由此可以得出一個實用的結論：生肖是附加在地支上的記憶與民俗層，不是推算層。術數運算用的是地支的五行與藏幹，動物形象不參與計算。所謂“屬虎的人性格如何”，是從生肖的動物聯想推出來的，不是從術數規則推出來的。

生肖這一層還有一個旁證值得一提：早期文獻裡講地支時並不提動物，動物之名要到較晚的材料裡才與地支並列。這也說明它是附加的一層，而不是地支本來的內容。

傳說中的發明者

傳統說法是黃帝命大撓創制甲子。這類說法屬於把制度歸給聖王的常見做法，無法證實，也與甲骨文顯示的實際情況不符——一套如此實用的編號系統更可能是長期積累形成的。

關於發明者的傳說還值得多說一句：把干支歸於黃帝或其臣屬，是漢代以後常見的做法，而這種把制度上溯到聖王的寫法，在中國文獻裡極為普遍，幾乎每一樣重要的器物與制度都有一位這樣的發明者。遇到這類記載，把它當作對來歷的追認，而不是史實。

紀年是怎麼來的

先秦紀年主要靠兩種辦法：一是王年，如“魯隱公三年”；二是歲星紀年，按木星所在的十二次命名。干支紀年成為通行做法要晚得多，大致在西漢末到東漢之間逐步定型。

此後年號與干支長期並用，寫作“康熙甲子”這樣的形式。兩者分工不同：年號會隨政權更迭而變，干支迴圈不受任何政權影響。這正是史書愛用干支的原因——它跨政權、跨曆法都能用，是一套中性的時間座標。

年號與干支並用

漢代以後，紀年實際上是兩套並行的。一套是年號：新君即位或遇上被認為要緊的事，便改元，於是有“某某三年”這樣的說法。另一套是干支。兩套各有短處：年號能定出確切的朝代與君主，卻因為改元頻繁而難以計算相隔多少年；干支便於計算年數與推排，卻每六十年重複一次，單憑它無法判定是哪一個甲子。

所以正式的記年往往兩者兼書，先寫年號，再寫干支，彼此校正。這個做法對後人極有用：碰到一份只有干支的文獻，若還能從別處知道大致的時代，便可把它釘在某一個六十年之內。反過來，年號有誤或殘缺時，干支也常能幫著校出來。要留意的是，改元並不總在正月，所以年號之年與干支之年的起訖並不總是重合，這是讀舊文獻時容易出錯的一處。

還有一點實用的提醒：因為干支六十年一輪，遇到只署干支的舊碑舊契，單看它無法斷定年代，必須另找旁證。近人整理文獻時誤差多出在這裡。

它一直用到今天

今天的農曆日曆上仍然標註干支，一天一個，從未中斷。干支紀年也還活在公共語言裡：甲午、戊戌、庚子、辛亥都直接進了歷史敘述，說“庚子年”比說“1900年”往往更能喚起具體的聯想。

六十歲稱花甲、一甲子，因為出生那年的干支在這一年重現。這是干支進入日常人生刻度的例子。

今日的用法裡，干支仍活在幾處：中醫的子午流注按時辰取穴，道觀的科儀按干支擇日，通書仍以干支排日，而史學上稱說某年某事也照舊用它。它不是一件被供起來的古物，而是仍在運轉的記時之法。

這段歷史對理解術數為什麼重要

因為它把層次分清了。干支最初是計數工具，不是能量描述。甲屬木、子屬水、某日吉某日凶，全都是後世加在編號上的解釋。

分清這兩層有直接的用處：計數層是硬的——干支序列本身準確、連續、可校驗，這部分沒有爭議；解釋層是約定的——屬性和吉凶由傳統規定，不是從觀察中得出的。當有人說“干支蘊含著古人對宇宙規律的深刻認識”時，可以問一句：說的是哪一層？

小結

把這段歷史壓成一句話：干支起初是一套給日子編號的工具，用了千百年之後，才被附上五行、陰陽與吉凶的含義，而附加的這一層與工具本身並無必然的關聯。它的可靠之處在於計數——那是算術，不會錯；它的可議之處在於解釋——那是後加的，而且從未被獨立地驗證過。

知道這個次序，你讀術書時就有了一把尺。凡是講干支如何紀時、如何推排的部分，你可以放心照用；凡是講某幹某支主何吉凶的部分，你都該記得那是漢代以後累積起來的解釋，來源不一，各家也未必相同。把這兩層分開，是這一頁最要緊的收穫。

要點

• 干支最早的用途是計日，見於商代甲骨，起點是純粹的編號系統。
• 十干與旬相關，商王名號帶天干，機制尚無定論。
• 十干與十二支原本各有來源，十二支的來源至今不能確證。
• 紀日之後才擴充套件到紀月紀時，工具在前、推命之用在後。
• 完整的十二生肖對應最早明確見於東漢《論衡》，比地支晚一千多年。
• 生肖是記憶與民俗層，不參與術數運算。
• 黃帝命大撓作甲子屬聖王歸屬型傳說，無法證實。
• 干支紀年約在西漢末至東漢定型，與年號並用；它跨政權可用，故史書愛用。
• 計數層準確可校驗，解釋層由傳統約定，二者必須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