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哲學書怎麼變成了道教經典

從《老子想爾注》到早晚功課,以及“道家”與“道教”的分別

一本沒有神、沒有儀式、沒有教團、也沒有來世說法的小書,成了一個同時具備這四樣的有組織宗教的核心經典。這個轉變是《老子》身上更有意思的事情之一,而它通常被跳過:講哲學的人對宗教沒有興趣,講宗教的人則把這部經的地位當作既定事實。

寫實風格插畫:一位深色長袍、束髮髻的男子在矮桌前讀一本開啟的書,旁邊有香爐和燈籠,背景是日出時的雲霧群山。

這一頁一步一步跟著這個過程走:作者怎麼成了神,文本怎麼成了經,宗教註疏拿它做了什麼,今天在道觀裡它怎麼被使用,以及這一切對一個為哲學而來的讀者意味著什麼。

這個文本里沒有的東西

先把起點說清。通行本里沒有神,沒有祈禱,沒有儀式指示,沒有教團,沒有廟宇,沒有來世,沒有救度,也不聲稱受了啟示。它從不說是誰在說話。它不要求人相信它。

所以後來道教在它上面建起來的一切,都來自文本之外。這不是指控;採用一部有權威的文本,再把自己的關切讀進去,在任何地方都是常見的宗教做法。但這確實意味著:宗教對這本書的使用,是一段應當被描述的歷史發展,不是一層等著被揭出的含義。

作者成了神

第一步是老子的神化,而這在任何有組織的道教運動出現之前很久就已在進行。

到漢代,他已經在受祭;西元二世紀有一位皇帝在與他相關的地方舉行過祭祀。大約同時,第一個有組織的道教團體的創立者報稱直接從他那裡得到啟示——那時他出現的身份不是哲人,而是一位下達指示的神。從那時起就有兩個老子:一個是一部書所歸屬的人物,一個是持續說話的神。

他最終被安置在神譜位次最高的一組之中,被理解為一個永恆的原理,歷代化為人形以傳教法。這就把傳記問題解決了,辦法是把它化掉:關口上的那個人成了眾多顯現之一,而關於他歷史上是否存在的問題,對宗教來說不再相干。

今天在道觀裡,他作為三位高神之一齣現,通常塑成一位手持扇子的年長者。奉祀這一組的殿宇,在大型宮觀群裡往往是最大的幾座之一,武當山也是如此。

文本成了經

決定性的一步,是把這個文本讀成載有指示,而不是載有觀察。

早期有組織運動內部產生的一部注,正是這麼做的——它在二十世紀從一批藏經中被找回。它把“道”當作一個能夠下令的位格來處理,把描述性的段落轉成戒條,並附上一套教團成員的行為規則。通行本觀察某事如此的地方,這部注讀作它在指示應當去做某事。

這與哲學註疏是很不一樣的操作,值得弄清它辦成了什麼。一個團體需要規則,而規則若出自眾人本已敬重的來源,分量就更重。把這部經讀成一部規條書,就使這個運動的戒律獲得了一部古書的權威。

與此並行,這個文本進入了正式的傳授體系。在道藏的分類裡它自領一部,而那一部經典的授予構成某些階次受度的一環。得到這個文本不是買一本書的事,而是一次有儀式的正式傳授;這也是道教中經典權威一般如何運作的典型樣子。

誦與抄

這本書的宗教用法,一向至少同樣是口頭的與身體的,而不只是解釋性的。

它被誦唸。誦經被視為一件有效力的行為,而讀音、節奏與編排的正確與否是要緊的,這一點貫穿道教科儀。這個文本有節奏、押韻的體式——在多數譯本里看不見——很適合於此;而它的這個體式,很可能在任何人把它當作經之前很久就是為口頭傳承而塑形的。

另有一部歸於神化了的老子名下的短經,講清與靜,在多數道觀的日常功課裡比《道德經》本身更居中心,而且短得多。在早課上聽到誦唸的訪客,聽到的更可能是那一部。

手抄這個文本,多個世紀以來一直是一種奉道的行為;它同時也是國家行為:皇帝下令頒佈抄本,並把文本刻在石柱與碑上,其中數種至今尚存。在道士之中,把它背下來是平常事。

這裡順便說明一個容易混的問題:為什麼同一部經會同時掛在“哲學”和“宗教”兩邊而沒人覺得彆扭。原因之一是中國傳統並不用這兩個範疇。經就是經,注就是注;一部經可以被朝廷立為學科,也可以被道士授受,兩件事互不排斥。把它們分成兩類是近代的做法,方便,但也造出了一個本來不存在的取捨。

經典化還伴隨著字數與章數的固定。到河上公本與王弼本通行之後,八十一章的分法成為定製。八十一這個數字本身帶有象徵意味——九九相乘,在數術傳統裡表示極數。上篇三十七章、下篇四十四章的劃分並非文義上的必然,而是編定者在既有文本上加的一層結構。這層結構一旦穩定下來,後來的注家便都在這個框架裡工作,章與章之間的分界也就再難更動。

幾路註疏

不同的宗教讀法產出實質上不同的書,而影響主要出自三條線。

一路把這個文本讀成同時講治國與治身,把兩者當作共用一套語彙的平行操作。照這個讀法,講政令節制的段落也是講節省生命資源的段落,而這本書就成了一部養生手冊。這部注極為流行,在若干世紀裡塑造了這個文本實際被閱讀的方式。

另一路作形上的讀法,把它讀成關於未分與從其中生起的已分之物之間關係的說法。這是哲學的一路,也是今天西方讀者在這本書裡找到的東西的大半來源。

第三路較晚,把它讀成對內丹的密碼式描述,文本里的詞被當作一個生理過程的階段名與部件名。這個讀法需要本站講《易》在道家修行中的那幾頁所說的框架,沒有它就讀不通。

這三路不是準確程度的高低。它們是不同的工程,而三者都有能力很強的人做過。

它在科儀中的位置

就實際做法而言,這部經所佔的位置比它的名聲所提示的要小,而這一點值得在參觀道觀之前知道。

道教科儀的主體是別的材料:呈給特定神祇的表文與章奏,各種啟請,淨穢的咒訣,管特定功能的經,以及為亡者或為一方地界所行的長篇儀式。這些當中的大部分與《道德經》毫無關係。

這部經出現時,是眾多可敬經典之一,而且常以短段的形式出現。一位期待見到一個圍繞細讀這一本書而組織起來的宗教的訪客,是找不到的。圍繞這本書組織起來的是一個小得多的世界:某些傳授脈絡,某些偏於學問的道士,以及道觀之外的哲學傳統。

實際會遇到什麼

在一座運作中的道觀裡,這部經會以幾種認得出的方式出現。

它的句子被刻在門上、屏上和崖壁上,是道教名山上最常見的題刻之一。入口附近印有免費結緣的本子。神化了的作者供在一座主要殿宇裡。它的題名出現在建築與道階的名稱中。而道士常常能背下相當多,卻不一定把它當作自己修行的依據。

一般不會遇到的是:據它講道,為在家人作經義解說,或者任何“訪客應當讀過它”的預期。在家人參與道教,不是圍繞閱讀組織起來的。

值得補充的是,經典化並沒有取消其他讀法。同一部書,在唐代既有玄宗皇帝的御注,把它讀成治國之術;也有成玄英一系的重玄學,用佛教中觀的思路讀它;還有內丹家把“谷神不死”“玄牝之門”等語句讀成修煉術語。這幾種讀法長期並存,誰也沒有把誰徹底壓下去。所以說它“成了經典”,指的是地位變了,不是意思被統一了。

這對讀哲學的人意味著什麼

有三條後果,而它們是這一頁存在的理由。

第一,宗教不是從哲學裡長出來的。它是把哲學接了上去。當一個運動採用這本書時,它已經有幾個世紀之久,也已經聲望很高;而“採用”與“承繼”是不同的關係。

第二,宗教的讀法不是敗壞。任何成為經典的文本都會遭遇這些事,而其中有些在思想上是嚴肅的。因為它們不是一位現代哲學讀者想要的東西就把它們打掉,正是本站講哲學的道與宗教的道那一頁所說的那種偏見的一種形式。

第三,也最實際:如果你讀的是一個依據宗教註疏而作的譯本卻不知道這回事,你會得到一本講修身或講儀軌戒律的書,並以為它就是那部經。查一查你的譯本依從哪一家注。僅這一個習慣,就能免掉這個領域裡的大部分混亂。

要點

  • 通行本里沒有神、儀式、教團或來世;宗教在它上面建起來的一切都來自文本之外。
  • 在任何有組織的道教運動出現之前,老子已在受祭,後來被安置在位次最高的神祇之列。
  • 早期教團的一部注把描述性段落轉成戒條並附上行為規則,把這部經變成了一部規條書。
  • 這個文本進入了正式傳授體系,所以“得到”它是一件有儀式的事,不是一件閱讀的事。
  • 三條主要註疏路線——養生、形上、丹道——從同一批字裡產出實質上不同的書。
  • 在實際科儀中它是眾多可敬經典之一,而歸於同一位名下的一部短經在日常功課裡更居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