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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從《莊子》到《坐忘論》

顏回的兩句話如何成為分七個次第的道教法門,以及它對今天的修習者意味著什麼

「坐忘」是道教靜坐中最古老的名稱之一。它起於《莊子》中的兩句話,八百年後在唐代道人筆下成為一套分七個次第的修行法門。看清這個詞怎樣演變,最能明白道教靜坐對修習者要求什麼、不要求什麼。

本頁沿著這條線索展開。若想先了解道教靜坐的全貌、坐姿和入門練習,請從道教靜坐讀起。

《莊子》中的兩句話

《莊子·大宗師》中,孔子的弟子顏回三次報告自己的進益。先說忘了仁義,再說忘了禮樂。孔子說好,但還不夠。第三次顏回只說:「回坐忘矣。」

孔子問什麼叫坐忘,顏回答了一句:「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就是放下肢體形骸,去除聰明機巧,離開形體,拋開知見,與大道相通,這就叫坐忘。對話裡身為老師的孔子,隨即請求追隨顏回。

這段話值得按《莊子》本來的樣子讀。我們的《莊子》核心主題一頁講得很清楚:它是故事裡對一種境界的描寫,並沒有給出方法——沒有坐姿,沒有呼吸,也沒有時間安排。它真正說的是:人與世界之間的阻隔多半是積累起來的,「忘」就是把積累放下。《道德經》用一句話說了相近的意思:「為道日損」(第四十八章)。

從境界到法門

後來的修行者把這段話讀作指引,並逐漸圍繞它建立起修持。關鍵的一步出現在唐代。司馬承禎(647—735)是上清派的宗師,一生多居名山,也曾為帝王所召問。《坐忘論》以他的名義流傳。現代學者討論今本有多少出自他本人,另有一篇同名的短文傳世;而長篇的《坐忘論》,歷代都把它當作他的教法來讀。

這部書保留了《莊子》的歸趣,卻補上了《莊子》沒有說的東西:次第、日常的功課,以及會出什麼偏差的提醒。它是寫給要修的人,而不只是要懂的人。

七個次第

《坐忘論》分為七個部分,每一部分就是一個次第。

水墨示意圖:一條虛線小路沿山而上,經過七個編號的站點,通向山頂一位靜坐的人

《坐忘論》的七個部分,畫作一條上山的路。示意圖;此書把它們列為次第,但沒有規定每一步需要多久。

  1. 敬信:相信此道真實可行
  2. 斷緣:減少牽扯心神的外緣
  3. 收心:把心收回來,輕輕地、一次又一次
  4. 簡事:只留生活真正所需
  5. 真觀:看清所起之念,而不為所動
  6. 泰定:不再費力的安定
  7. 得道:《坐忘論》對這條路歸處的稱呼

前四個次第講的多是生活,而不是打坐。敬信排在最前,因為書中認為,不相信的事,人是堅持不下去的。斷緣與簡事要求減少讓心忙亂的牽掛、財物和欲求。這並不是要人離開世間,而是承認:生活擁擠,心也就擁擠。

方法的中心是收心。書中並不要求心一片空白,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唯滅動心,不滅照心。」只息滅躁動的心,不息滅明照的心。心散了,就不用力地把它收回來;書中也提醒兩種偏差:一味強求安靜,或者隨著念頭漂流。

真觀與泰定描寫的是功夫成熟之後:清楚地看見所起的一切,以及不再費力的安定。這裡又借用了《莊子·齊物論》的意象,「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但書中特別說明,這種靜是活的,不是昏沉。最後的得道,用的是它所在宗教的語言:形神俱全,與道相合。

今天的修習者可以學什麼

從修行的角度讀,《坐忘論》給出三條樸素的道理,並不需要先接受它最終的說法。

  • 坐,建立在怎麼生活之上。七個次第中有四個發生在坐墊之外。在一天塞滿事情的日子裡坐十分鐘,感覺也會是塞滿的。
  • 收回來,不要強壓。一次又一次輕輕地把注意力帶回來,這本身就是功夫,而不是失敗。
  • 靜是明的,不是空白。目標是不再被念頭推著走,而不是不再看見。

想試一試,可以用道教靜坐一頁的十分鐘練習,並在開頭加一步:坐下之前,說出這十分鐘裡要放下的一件事;心又回到它那裡時,就再放下一次。這一個小小的「斷緣」,就是整部書的縮影。和所有靜坐一樣,開始時呼吸要自然、時間要短;如果練習讓你更不安而不是更安定,就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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