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与四柱命理的起源和历史

干支纪时、李虚中、徐子平与后世命书如何形成现代体系

八字与四柱命理的起源和历史

先有工具,后有用法

八字的材料是干支。干支最早是商代用来计日的编号系统,后来扩展到纪年、纪月、纪时,任何时刻都可以写成四组干支。这套计时工具比用它推命早了一千多年以上。先有历法,很久以后才有从历法符号推断命运的做法,顺序不能颠倒。

从出生时刻推命不是中国独有

用出生时刻推断一生,是许多文明都出现过的做法。巴比伦与希腊发展出天宫图占星,印度有自己的星命体系,两者都在中古时期传入中国,留下了《都利聿斯经》一类译述文献的痕迹。

但八字与它们有一个结构性的差别,值得单独指出:八字不看天象。西方星占要算太阳、月亮和行星在黄道上的位置,需要天文数据;八字只需要一本历书,把出生时刻换成干支即可。也就是说,它算的是历法符号,不是星体。这个差别决定了两者的技术性质完全不同——八字的推算不依赖观测,只依赖约定的对应关系。

还要补一句关于工具与用法先后的实证:干支纪日在殷商已经通行,甲骨上一片片都是;干支纪年却晚得多,普遍使用要到汉代。这就意味着四柱所需的那套记号,是分几个阶段才凑齐的,而以八字推命必须等到最后一件工具到位之后才可能出现。凡是把这门术说成上古已有的讲法,都过不了这一关。

日柱之前的更早方法

汉代已有推算寿夭贵贱的“禄命”之说,《汉书·艺文志》的数术分类里可以看到相关书名,王充在《论衡》里也讨论过禄命的问题——说明这类做法在东汉已经流行到需要辩论。六朝到唐代流行的是五星术与星命,仍然带有行星成分。

唐代出现了一条明确的记载。韩愈为李虚中写的墓志铭里说他精通五行之书,能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所值干支推断寿夭贵贱。这是现存较早、来源可靠的一条证据,说明中唐已有用出生干支推命的成熟做法。要注意的是它讲的是年月日三柱,没有时柱,而且尚未确立以日干为核心。托名李虚中的《命书》是后人所作,不能直接当作唐代文献。

徐子平的关键改革

转折出现在宋代,与徐子平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改革的内容可以一句话说清:以日柱的天干作为本人,其余各字都相对于它来解释。

这一步为什么关键?因为它把八个平列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有中心的结构。有了中心,就能定义关系——谁生我、我生谁、谁克我、我克谁——十神系统才有基础,格局与用神的讨论才可能展开。今天所说的八字,本质上是这次改革之后的产物,所以这门技艺也叫子平术。

徐子平本人的生平记载很少,现存《渊海子平》题徐子平、徐升,实际是后人辑成的本子。这里又是术数文献常见的情形:方法的名字挂在一个人身上,文本却由后代累积而成。

徐子平其人的可考事迹极少,与杨筠松在风水里的情形颇为相似:一个名字被立为开派者,而后世把成套的方法归到他名下。今天挂在子平名下的说法,未必都出自他,其中一部分显然是后人添的。这不妨碍我们用子平术这个称呼,只是用的时候应当明白,它指的是一条路子,不是一个人写下的一本书。

宋以后的定型

宋元之后,八字进入文献大量刊行的阶段,几部书构成了今天的基础。

《渊海子平》是现存较早的系统本子,术语与基本框架都在其中。明代万民英《三命通会》内容最全,源流与异说都能查到。旧题刘基的《滴天髓》作者不可考,清代任铁樵的注本流传最广,讲格局与用神的层次较深。《穷通宝鉴》(又名《栏江网》)按月令列五行喜忌,是理解“得令失令”的实用材料。

清末到民国是八字大众化的关键时期。袁树珊《命理探原》、徐乐吾的大量注本、韦千里的著作,把明清的口诀体系整理成条理清楚、可以自学的形式。这一步与内丹里伍柳一派做的事情很像——把秘传内容写成可读的说明,代价同样是内容脱离了师徒关系的语境。1949年以后这一行在中国大陆停止公开活动,在香港、台湾与南洋延续,1980年代后重新流通。

明代的类书与这门学问的典籍格局

今天学八字的人心目中的那批典籍,主要是宋到清之间陆续攒起来的。知道它的格局,可以省掉许多关于哪本书讲了什么的糊涂。

《渊海子平》是几种标准汇编里最早的一部,归于宋人徐大升,此后屡经增补,到明代才付印。今天通行的基本术语和十神的框架,大半出自此书,而它读起来像是累积成的,不像一次写成的,层次分明地出于不同人的手笔。

万民英在十六世纪编成的《三命通会》,是那部包罗万象的大书:篇幅极大,条理井然,收录之广近乎不加拣择,把彼此矛盾的方法一并收进来而不总是加以裁断。要查这个传统里某一种说法究竟本来是什么样子,仍以此书为第一处可查之地,正因为万民英宁可记录而不肯删汰。

另有两部较短的书,对这门术实际怎样传授影响更大。《滴天髓》作者难考,旧说与刘基的注连在一起,因其论五行平衡而受重视,遂成分析一路的中心典籍,尤其在十九世纪任铁樵作了那篇追根究底的注之后。清人沈孝瞻的《子平真诠》,是格局一路最清楚的系统讲述,至今仍被许多门派用作教学的骨干。与这几部并列的还有《穷通宝鉴》,一部按月令编排的实用工具书,做事的术者看重它,因为它直接告诉你某个日主在某个月里需要什么。

这个格局值得留意。这批典籍并不是一套一次授受下来的系统,而是横跨约七百年的一连串汇编、注疏与教本,其中后人时常不同意前人,而这些分歧就明摆在书页上。

二十世纪与这门术今天的样子

今天所传的八字,成形之晚远过于流行说法所暗示的,而起决定作用的时期是二十世纪前期。

民国年间出了一批书,把承袭下来的材料为新的读者重新整理。徐乐吾作注并加以系统讲述,使旧典籍变得可用;袁树珊写了一部有影响的著作,力图把这门术安置在有条理的基础上,还编过历代术者的传记;韦千里则刊行以实例为主的著作,确立了今天以逐盘讲解来教学的习惯。这几位用的是都市读者看得懂的白话,而他们在编排上把哪些古人的立场摆在前面,至今仍决定着一个初学者最先遇到什么。

一九四九年以后,这门术在大陆作为迷信被禁,出版中断,而在香港、台湾以及海外华人社群中传承未曾断绝。八十年代以后它回流大陆,走的多半就是这几条路,所以民国上海和战后香港所作的那些系统化的取舍,就嵌在今天以传统之名流通的东西里面。

此后有两项技术上的变化,容易被忽略,其实相当要紧。软件把推算这一步消掉了:从前排一个盘要查表、要仔细,排得准本身就是术者本事的一部分,如今瞬间可得,且不花钱。这使整门术整个偏向解释一边,也撤掉了一道筛子,因为任何人现在都能拿出一个正确的盘,而不必明白它是怎么来的。其次,网络让本来素不相识的各门派当众争辩,这就把它们之间的分歧有多大暴露了出来。这两件事使二十与二十一世纪成为这门术历史上真正的一段,而不只是它的延续。

历史能确定什么,不能确定什么

能确定的是文本谱系与方法演变:哪部书何时出现,哪个规则何时加入,以日干为主始于何时,十神、神煞、大运各自的年代层次。这些都可以考。

不能确定的是两件事:一是谁“发明”了八字——它是长期累积的结果,任何单一发明者的说法都是后世归属;二是它准不准——历史研究处理的是文献,不能回答有效性问题,那需要另一种检验,本部分后面会专门讨论。

这是一门有历史的解释技艺

把上面的线索连起来,可以得出一个对读者最有用的结论:八字的规则是人在特定时期定下的,而且定下的时间大多可考。十神的名目、用神的讲法、大运的排法,都有出现的年代和提出的文献。

知道这一点会改变阅读方式。当一本书说“古人早已洞悉命运规律”时,可以问:哪一条规则?出现在哪个朝代的哪部书里?能把年代问清楚,这门技艺的面貌就从神秘变成了历史。

要点

  • 干支是先有的计时工具,用它推命晚了一千多年以上。
  • 以出生时刻推命非中国独有,希腊与印度星占均曾传入中国。
  • 八字与星占的结构性差别在于它不观测天象,只用历书上的干支符号。
  • 汉代已有禄命之说,王充曾加讨论;六朝唐代流行带行星成分的五星术。
  • 韩愈为李虚中所作墓志记其以年月日干支推命,是较早可靠的证据,但只有三柱、未以日干为主。
  • 托名李虚中的《命书》为后人所作,不能当唐代文献用。
  • 宋代徐子平的关键改革是以日干为本人,由此才有十神、格局与用神。
  • 现存《渊海子平》系后人辑本;方法冠名于个人而文本由后代累积,是术数常态。
  • 基础文献为《渊海子平》《三命通会》《滴天髓》(任铁樵注)《穷通宝鉴》。
  • 清末民国经袁树珊、徐乐吾、韦千里整理而大众化,代价是脱离师徒语境。
  • 历史可确定文本谱系与规则年代,不能确定发明者,也不能回答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