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
一件两千年没改过形制的乐器,为什么一直这么轻
古琴是七弦琴,长约一百二十厘米,平放在案上,两手并用。它连续使用了两千多年,是中国乐器中留存乐谱最早的一种,在中国文化里占的位置,西方乐器都不大对得上。

它同时又极安静、技术上不好对付,连许多中国人也不熟悉。本栏目讲它是什么、为什么要紧、它的音乐为什么不易入门,以及听它或学它究竟要面对什么。
先说它不是什么
头一件要立住的事:古琴不是古筝。多数人一想到“中国的弦乐”,脑子里出现的是古筝。古筝更大,每根弦下有码,用义甲弹,声音响亮,是你在餐馆、电影和音乐厅里听到的那种。
古琴无码,以裸指弹奏,音量大致相当于低声交谈。它的曲目、记谱、社会史和审美,全都另成一路。把两者弄混,是英文写这个题目时最常见的错;而只要两样都听过一次,就再不可能认错。
它为什么占着那个位置
古琴是读书人应备的四艺之一,与棋、书、画并列。它首先不是一件演奏用的乐器。弹它的是文人,多半弹给自己听,有时给一两个朋友听,而传统明确不赞成为娱人而弹。
这决定了它的一切。它安静,因为本来就不打算填满一个房间。它没有强烈规整的节拍,因为不用来伴舞、也不用来伴唱。曲目里满是山水、隐逸、历史人物和心境,因为弹它的人关心的正是这些。
孔子被记载为弹琴的人,而这件乐器与德性修养的关联,在最早的文献里就有。它的地位更接近书法,而不接近西方一般所理解的“音乐”这个门类。
还有一层历史上的分别:琴自古就与“雅”相连,筝则与俗乐、与民间演艺相连。这个分别今天已经淡了,但它解释了为什么古籍论乐时常常只谈琴,而对筝几乎不置一词。
声音
它用三种声音,知道了这三种,听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散音是空弦,饱满而共鸣长。按音是左手把弦按在琴面上取音,取到之后还能在余音衰减的过程里推、吟、猱、绰注。泛音是左手轻触弦上标定的位置,得到清亮如磬的音。
这门音乐表现上的分量,很多落在“一个音发出之后发生了什么”上。左手滑、按、放、颤,有几十种有名目的手法,一个音在消散途中可能被几次改变。这就是为什么这音乐听上去像是长长的静默里偶尔有点动静:那些动静远比乍听之下复杂,而静默是设计的一部分。
记谱带来的麻烦
古琴的记谱独一无二,也确实造成了困难。传统的减字谱标明第几弦、第几徽、用哪个指、什么手法,却不标节奏,也不标音的长短。
结果是:一首记于十五世纪的曲子,不能拿来照着读、照着弹。弹的人必须把节奏重建出来,这件事有专门的名目叫打谱,也有可观的文献;而不同的人依同一份谱打出来的,是听得出差别的两首曲子。传统并不把这看作缺陷;诠释被理解为演奏者工作的一部分。
对听者来说,这意味着:同一个曲名的两个录音,比较的可能是两种相当不同的实现;而“这首曲子在明代听起来是什么样”这类问题,没有干净的答案。
需要补一句:这套记谱其实很精密,只是精密的方向与西方五线谱不同。它对“手怎么动”记录得极细,对“何时发声”却完全放开。也就是说,它记的是动作,不是结果——这本身就说明了这个传统看重的是什么。
曲目
见于谱的曲子有几千首,散在一百五十多种刊本里,最早的一部完整琴谱刊于一四二五年。真正在弹的只有几百首,其余的以谱的形态搁着,等人去打。
曲名点出题旨:流水、平沙落雁、渔樵问答、关山月。有的连着故事,有的连着历史人物,有的连着有名的画或诗。其中《流水》被收进一九七七年送出太阳系的旅行者号金唱片,这是古琴在现代最广为人知的一次露面。
与道教的关系
这个关联是真的,而且比本站所讲的另几门艺术更有文献依据,不过仍要说得仔细。有几首要紧的曲子题旨明确属于道家。道士弹琴,有些宫观也保有这项传统。用来形容弹得好的那套词——清、静、淡、远、朴——与道家论行止的文字出自同一批来源。
更具体的是,这件乐器的形制带着有意为之的宇宙象征:长度、弦数、面圆底平,以及各部件的名称,都指向天、地与万物的次序。这套象征是先有的还是后来附上去的,是个公道的问题,但它在最早的琴论里就已经在了。
另有一点值得知道:琴曲常常附有歌词,可弹可唱,称为琴歌。今天多数演奏只取其器乐部分,词被略去了。知道有这一层,会明白某些曲子的结构为什么那样安排——它原本是跟着字句走的。
今日武当的古琴习奏
古琴在武当并不只是一件历史象征。一段“武当日常”短片,记录了武当山一座木构厅堂内,三张古琴同时习奏的片刻。室内很安静,每个音都能展开、渐弱,再为下一个音留下空间。
这是一段当代习奏的记录,不应被当作某条制度化琴学谱系从未中断的证明。它的意义其实更朴素:一门古老的文人艺术,今天仍在武当的文化生活中被人弹奏。
几近断绝与复兴
到二十世纪中叶,这个传统已相当危险。五十年代的一次全国调查,找到大约一百位会弹的人,其中许多年事已高。战乱、社会剧变,以及支撑这件乐器的士大夫阶层的消失,几乎把它了结了。
那次调查留下了录音与文献,今天公认它保住了很多东西。此后传统在文化大革命中进一步遭到压制,八十年代起开始恢复。二〇〇三年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名录,此后有了可观的复兴:音乐院设了专业,斫琴成了生意,学的人也多了起来。
复兴自带问题。扩音、音乐会演出、院校化的规范,都在改变一件本为私下弹奏而设计的乐器,而从业者对“这有多要紧”意见不一。
流派与传承
弹琴按地域分流派,各系于一地、一种弹法,而这个归属比在多数乐器上更要紧。因为谱不定节奏,一个流派实际上就是一套由师传徒的诠释决定,连同关于速度、加花与该重哪些曲子的偏好。
有的流派偏爱平实收敛的处理,有的容许更繁的左手韵味或更流动的节奏。听得久了,差别是听得出来的;问一份录音出自哪一派,是个实在的问题,不是掉书袋。
这套体系还解释了传承上的一件事。学生传统上是跟着老师一个音一个音地学上几个月,不是单靠谱;谱起的是备忘的作用,帮着记住已经用耳朵学会的东西。明白了这一点,那份记谱看似不够用的地方就不奇怪了:它从来就不打算自足。
顺带说明,“派”这个说法也不宜看得太死。今天的琴人往往从多位老师、多种录音里取材,纯粹只守一派的人已不多。问派别有用,但它给你的是线索,不是标签。
怎么听
古琴对多数初听的人是困难的,与其装作不然,不如说清为什么。它安静,没有稳定的脉动,旋律不按熟悉的方式收束,而且长段落里只是一个音在被不断修饰。用差喇叭放、或者当背景音乐放,它听上去几乎等于没有。
戴耳机听,音量开够,别同时做别的事,从短曲子开始。跟着单个的音,从起到消,别去找旋律。多数人是听过几次之后才觉得它打开了,不是第一次就打开;这个经验是常态,不是品味上的失败。
学它
它比古筝更难起步,却比西方弦乐器更容易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水平,因为音位有徽可依,体力要求也不高。第一个真正的障碍是记谱,那要当作另一门本事来学。
琴的价位,从够用来学的普通工厂琴,到抵得上一辆车的手工琴都有。中国城市里现在不难找到老师,别处和网上也越来越多。有规律地练上两三年,能把简单的传统曲子弹像样,这是个合理的预期。
还有一句实话:不必先买好琴。初学两三年,一张做工端正的普通琴完全够用,而那时你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音色。琴的音色差别很大,隔着网络根本判断不了,能上手试是最要紧的。
下面各页讲什么
本栏目共六页。对乐器本身好奇的,从形制那一页开始;只想找几首曲子听的,直接看名曲那一页。
《古琴的源流与历史》从曾侯乙墓一类的考古实物讲起,说明这件乐器在两千多年里形制并非一成不变,七弦、十三徽的定型有一个过程,也说明它如何从宫廷与士人手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古琴的形制与用材》讲面板用桐、底板用梓的道理,讲琴身各部位为什么叫作岳山、龙龈、雁足,以及漆胎与断纹跟音色之间的实际关系。附会的说法很多,这一页尽量分开哪些出于结构需要,哪些是后来加上去的比附。
《指法与减字谱》细讲那套只记左右手动作、不记音高与节奏的记谱法。它为什么会长成这样,打谱又为什么近乎一次再创作,这一页说得比较具体。
《几首名曲,和它们背后的事》挑《流水》《广陵散》《潇湘水云》等几首来讲,既说曲子本身的结构,也说围绕它们的那些故事有多少可信。
《古琴作为一种修行》讲弹琴与静坐、与道教修持之间的关系。这里同样分两层:文人把抚琴当作自我训练,有大量文献支持;把某些指法直接对应内丹术语,则多半是明清以后的说法。
《怎么开始听,怎么开始学》给出入门曲目与录音版本的挑选建议,以及找老师、买琴时容易踩的坑。
要点
古琴不是古筝:无码,以裸指弹奏,音量约等于低声说话。
它是读书人四艺之一,为己而弹而非为听众而弹,这决定了它的音量、节奏与曲目。
它的谱只标指法不标节奏,所以弹古曲须打谱,不同的人打出来的结果并不相同。
见于谱的曲子有几千首,真正在弹的只有几百首。
与道教的关联包括题旨明确的曲目、乐器形制上的宇宙象征,以及一套共用的审美词汇。
五十年代的全国调查只找到约一百位会弹的人,今天的复兴自八十年代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