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
一门不能修改的手艺:五体、四宝与笔下的线条
书法在中国文化里所占的位置,西方没有对应物。它不是加在文字上的装饰工艺;一般认为它是视觉艺术之首,位在绘画之上,而且在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它是受过教育的人最当真、也练得最多的一门艺术。

本栏目讲这个位置从何而来、看一件作品时究竟在看什么、几种书体差在哪里、与道教修持的关联到底有多少,以及你若想动手要面对什么。本页给一个总览,下面各页分头细讲。
它为什么排得这样高
汉字这套书写系统有三个特点,使得手写字有可能成为一门大艺术。
字本身已经是有结构的构图。每个字占着一个假想的方框,由笔画搭成,这个搭法可以搭得好也可以搭得坏。还没轮到“表现”这回事,每个字里就已经有一道设计题。
毛笔是一束柔软、聚锋的兽毫,压力、角度、速度上最细微的变化它都跟得住。它把手做过的事记录得异常忠实,连迟疑也记下来。一笔下去不能改:墨落在能吸水的纸上,立刻而且不可逆,每一笔都是一次不可重复的事件。
第三点最要紧:这个传统把结果当作那个人的痕迹。写出来的线被读作作者的品性、功夫,以及落笔那一刻心里的状态的证据。正是这个前提,把一门技术变成了一门带着道德分量的艺术。
在看什么
熟悉这个传统的人,是同时在看好几样东西,而其中几乎没有一样关乎字面的意思。
先是单笔的质量:这一笔里面有没有结构和势,还是只是把一个形状填满了。再是每个字的结体:各部分怎样相称,重量落在哪里,空白处是不是与落墨处一样经过斟酌。再是字与字之间的关系——一行之内、通篇之间——包括大小的变化、疏密,以及墨由润到枯、又重新蘸墨的那种节奏。最后是通篇的气:这件东西读起来是一气写下来的,还是拼起来的。
最后这一条,正是速度要紧的原因。草书里被推重的东西,很多依赖写得快,因为快到一定程度,手就没法躲在“小心”后面了。
还应当说明,这些标准并非各自独立。笔法差而结体好,通篇仍旧立不住;结体平平而笔笔有力,反倒常被认为可取。传统的批评语汇里,“骨”与“肉”讲的正是这个:只有肉是软的,只有骨是枯的。
与西方的书法不是一回事
这个类比误导多于帮助。西方书法的几大传统看重的是匀整、齐一和可读,与书籍制作和正式文书关系很紧。偏离通常算毛病。
中国书法看重的是个性,一旦有了根基,偏离范本正是要点所在。最受推重的作品,往往是粗率、参差、有些地方甚至认不出的草稿,而不是誊清的正件。这个传统里最有名的那一件就是一份稿子,上面有涂改,而涂改正是它被推重的原因之一:那些涂改让人看见书写正在发生。
几种书体
约定俗成有五种书体,它们并不是一个取代一个的历史阶段。五种至今都在用,一个受过训练的书家会写好几种。
篆书最古,端正匀停,今天仍用于印章。隶书出于汉代,把字压扁,带出了波磔。楷书是标准的范本体,端正、完全可读,初学从它入手。行书是日常的半连写,笔画开始牵连。草书快、省减得厉害,没受过训练往往读不出来,而这个传统里最极端的表现之作正在这里。另有专页细讲。
与道教修持的关联
这个关联是真的,但常被说得过头,所以要讲得仔细些。并没有哪条教义把书法定为道教的修持。存在的是一批共有的前提,和一批实际的交叠。
共有的前提关乎空白的分量、对“不使力”胜于“用力”的偏好,以及“练熟之后手应当无须计较即能动”这个想法。实际的交叠很具体:两边都训练坐姿与呼吸,动作都发自身体而不是手指,而书写时所求的那个状态,与静坐所求的状态非常接近。
还有一层是明确宗教性的。道教的符是写出来的,其效验被认为取决于怎么写,而书符是要经过准备才做的仪式行为。这是严格意义上的书法,带着明确的宗教功能。
顺带一提,书体与场合是配套的。碑额用篆,正式抄经用楷,往来书信用行,抒怀遣兴用草。选哪一种,本身就是在表态,看一件作品先看它用的是哪一体,往往就知道它原本是干什么用的。
材料
笔、墨、纸、砚,合称文房四宝。它们不是中性的器具。纸的吸水与否决定一笔能怎么写,墨条研出来的浓淡决定墨的脾气,毫的弹性决定手能做什么。
初学者照例低估了困难有多少出在材料上。用差器具练,练出来的习惯日后还得再改;而研墨这个过程,本身也是落笔前把人安顿下来的一段时间。
四样里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纸。生宣吸墨快,一笔下去墨会向四周洇开,适合写意,也最不容错;熟宣经过矾处理,几乎不洇,笔画边缘清楚,适合初学与工整的字体。纸买错了,练什么都事倍功半,而这件事很少有人在开始时告诉你。
砚的作用则常被高估。研墨确实比用现成墨汁细腻,但对初学者来说,一方普通砚台加一锭中等的墨已经够用;把钱花在纸和笔上,回报要大得多。
书法在哪些形制上
值得知道这门艺术会以哪些实物形态出现,因为它们并不通用。立轴是竖的,挂在墙上,通常挂一阵子再换下来。手卷是横的,有时长达数米,设计上是让人坐着一段一段展开,因此是顺序的经验,不是一眼看尽的经验。册页小而近人。扇面别扭、受限,而书家看重的正是这份难处。
纸绢之外,还有极大一批刻在石上的字。碑、摩崖、墓志、匾额保存了纸本早已不存的作品,而从上面拓下来的拓本,正是多数学书者接触古代范本的途径。拓本是二手的记录——刻工介入过,石头也风化过——而这门艺术史上一个要紧的争论,正发生在专学碑版的人与坚持要学法帖尺牍的人之间。
不识汉字也能看
只要看对地方,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也能从一件作品里得到很多。按笔顺去追每一笔,多数字大致是自上而下、自左而右。看哪里按下去了,哪里提起来。留意墨枯而带丝的地方,那里显出速度,也显出一笔墨快用尽了。把空白当作一个独立的形状来看。
你拿不到的是字与文本内容之间的关系,而这有时相当要紧。但视觉与身体这一层是真能进去的,而这门艺术大部分就在那里。
关于“看”还有一点。后世藏家钤上的印和写下的题跋不是损伤。一件名作上可能有几十方朱印,以及一千年间收藏者陆续写下的跋,这些被视为这件东西的履历,而不是污损。乾隆尤其在他喜欢的作品上钤题得极重,今人有时嫌挤,但这个做法记录下了一条递藏与鉴赏的链条,西方艺术史里并没有真正对应的东西。
另有一点:中国的书画常常连着题跋一起装裱,观看的次序也被安排过。手卷从右向左展,展多少由你,因此节奏在观者手里。这与挂在墙上一览无余的画,是两种不同的观看。
怎么学
传统的办法是临摹。学书者对着范本——多为碑帖拓本或名迹影印——反复临写,一临就是许多年。这不被看作走向独创之前的准备;这个传统认为,个人的面目是从长期的摹习里长出来的,不是直接去求来的。
把预期放现实一点会有帮助。把笔执对、写出一根控制得住的直线,要几周。写出一个楷书的字,让人看着不别扭,要几个月。这不算泼冷水,只是在描述这门功课是什么:慢本身就是内容,不是妨碍内容的东西。
关于学,还有一句要说在前头:不必先会写“好看”的字。临摹的目的不是复制外形,而是通过重复去弄明白范本里那只手当时是怎么动的。写得像而无势,在传统里评价并不高。
下面各页讲什么
本栏目共六页。不认得汉字也能读,其中书体与笔法两页尤其如此,因为讲的是形与动作,不是字义。
《中国书法的源流与历史》讲文字本身的演变,以及书写与记录功能分离的过程:从甲骨、金文、简牍到纸的普及,书写变成被单独欣赏的对象,大致发生在汉末至魏晋之间。
《五种书体》把篆、隶、楷、行、草逐一说清楚。这一页要纠正的主要误解是:它们不是一条直线上的先后替代关系——草书并不比楷书晚,隶书也没有被楷书取消。
《文房四宝》讲笔、墨、纸、砚各自的脾气:狼毫与羊毫下笔的感觉差在哪,生宣与熟宣为什么不能混用,墨的浓淡又如何直接改变线条能做的事。
《笔法与活线》是技术性最强的一页,讲中锋侧锋、藏锋露锋、提按顿挫,并试着把所谓活的线条说成可以观察的东西,而不是一句评语。
《书法作为道家修行》讲书写与呼吸、专注之间的关系,也讲道教符箓与书法之间的实际交集,以及这种交集常被夸大到什么程度。
《历代大家与延伸学习》介绍王羲之、颜真卿、怀素等人,给出临帖的入门次序,并指出到哪些博物馆能看到真迹或可靠摹本。需要提醒的是,王羲之没有一件公认的真迹传世,我们今天看到的《兰亭序》都是唐代摹本或后世刻帖,这一点在讨论所谓原作时常被略过。
要点
- 书法习惯上被列为中国视觉艺术之首,在绘画之上,也是受过教育的人练得最多的一门。
- 它的地位建立在三点上:字本身是有结构的构图;毛笔不可修改地记录每一个动作;以及“字显作者”这个前提。
- 看的是笔画的质量、字的结体、字与字的关系,以及通篇是否读得出是一气呵成。
- 与西方书法不同,这个传统看重个性甚于匀整,最受推重的作品里包括留着涂改的草稿。
- 与道教的关联在于对空白与不使力的共有前提、坐姿与呼吸的训练,以及书符这件仪式性的事。
- 传统的办法是长期临摹,个人面目被认为应当从摹习中长出来,而不是直接去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