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拳

不确定该从哪一种练习开始？可阅读太极拳与气功。

这个子栏目要讲太极拳从哪里来，如何分出各家，武当所传的套路是什么，拳论说了些什么，推手怎么回事，以及养生与技击两面的关系。一共七页。

这个名字，以及它主张了什么

这个名字大致的意思是“太极之拳”。太极是中国典籍中的一个宇宙论词汇，本站“道家哲学”栏目对它有详细讨论；拳就是拳法。

这个名字不是原有的。这门拳在它的发源村落里另有别名——长拳、软拳、绵拳——而这个带哲学意味的名号，是十九世纪由北京的读书人加上去的，他们教的也是读书人。这一点要紧，因为这个名字主张了一层与经典哲学的关联，而这个主张出现在拳之后，不在拳之前。

这并不意味着那层关联是空的。有些对应在训练中确实起作用。但你应当知道：这个名字是某个人在一个可以定年的时刻提出的主张，其缘由我们还能部分复原。

它为什么长这个样子

谁都会先注意到它慢，这一点值得解释，因为它是最常被误解的一个特征。

太极拳之所以慢，不是因为慢本身是目的。它慢，是因为慢是一种训练方法。动作一慢，就无法用惯性去掩盖结构上的毛病：重心若没有摆对，慢速下你会晃，而快速下你直接就带过去了。慢还容许对全身持续地留意，快动作做不到这一点。

传统的教程里有快练，有发劲，也有以正常速度演练的器械套路。一家武馆若从头到尾只有慢，那是留下了一种训练方法，把其余的丢掉了。这未必是批评——就养生而言这可能完全合适——但应当认清它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层原因也值得说。慢练让习练者有余裕去调整呼吸与动作的配合，而这在快速运动中是来不及的。呼吸与开合的对应关系，是太极拳里少数几件必须在低速下先建立、然后才谈得上带到常速中去的事情之一。把这一步跳过去的人，往往一加速就憋气。

今天的规模

关于太极拳习练人数的估计动辄以亿计，绝大多数在中国，绝大多数是清晨在公园里练的中老年人。他们大多学的是一九五〇年代为公共卫生目的编定的标准化简化套路。

那次标准化是有意为之的政策，而且大获成功。它同时也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这门拳最普遍被习练的版本，是一套技击内容基本被抽掉的简化序列，教它的人可能从未学过用法。

这同样算不上什么丑闻。一项覆盖数亿人、并且确实降低了老年人跌倒率的公共卫生举措，是相当可观的成就。但如果你要把太极拳当武术来理解，那么公园里看到的那个版本，不是一份可靠的向导。

源流略说

有文献可考的源头是十七世纪河南的陈家沟。由此在十九世纪传给杨露禅，他把它带到北京，教给王公贵胄和禁军，并在这个过程中把它化柔了。其余各大家，皆自杨、陈而下。

与之竞争的说法把这门拳归于武当张三丰。本栏目“内家基础”对该说法有详细考察，结论是它在十七世纪晚期之前没有依据。本子栏目的“源流”一页会把陈家沟一说的证据过一遍。

各家

通常公认的大家有五：陈、杨、吴、武（郝）、孙。它们之间由有据可考的师承相连，彼此的差别是真实的，但在传述中往往被夸大。

大致说来：陈式保留了最明显的发劲与缠绕；杨式架大而匀，流传最广；两家吴式（吴、武）架子较紧凑；孙式吸收了形意与八卦的成分，步法很有特点。专门的那一页会讲清楚哪些是真正的区别，哪些只是呈现方式的不同。

武当太极拳

今天在武当所教的套路，另有一页专讲。老实的说法是：它们目前的形态是晚近的，与各大家的关系相当复杂，而这并不妨碍它们编得好、值得练。

访客有时得知此事会失望。我们认为这份失望，来自把一套拳的价值系于它的年代，而本事不是这样来的。

拳论

太极拳有一批简短的技术文字，合称拳论，习练者视之为权威。它们凝练、格言化，而且确实有用——我们“内家基础”各页所讨论的那些原则，最清楚的表述就在其中。

它们的来历很复杂。它们在十九世纪被编集流传，作者归属有争议，有些托名确定不实。讲核心原则的那一页，会把它们当作其本来面目来对待：一份来历不明、技术价值极高的遗产。

推手

推手是检验其余一切的对练方式。两人保持接触，各自在维持放松与结构完整的前提下，设法使对方失衡。

它是从套路走向用法的桥梁，也是自欺再也维持不下去的那个环节。它另有专页，其中也老实地讲了推手可能出的偏差——那些让人人看上去都有功夫的配合习气，以及那些把推手变成角力的争胜习气。

需要补充的是，推手本身也有若干层次，不该被理解成单一的一件事。最初是定步的单推、双推，练的是听劲与不丢不顶；其后是活步，加入了步法与身法；再往后是散推，双方不再限定手法。多数武馆停在第一层，而只在第一层练出来的东西，与在有阻力的散推中站得住，差得很远。

真正难在哪里

太极拳有个和缓易学的名声，这在头几个月是真的，此后就不真了。事先知道难处在哪里是值得的，因为它不在初学者以为的地方。

背套路是容易的那部分。一套大架有一百多个招名，看着吓人，但多数人几个月就能把顺序学下来。到那时几乎没有人学会了这门拳；他们学会的是姿势的先后。

难在每一个动作的质量，而它之所以难，是因为那些需要纠正的地方从里头看不见。你的重心不在你以为的地方。你的肩端着而你感觉不到。你的膝盖在往里扣。要发现这些，要么靠老师的手，要么靠多年格外耐心的自我观察，而且没有办法快。

第二个难处是：这门拳所练的品质，不会自动迁移到压力之下。很多人独自练时松而整，同伴一推就立刻回到顶抗。把这道缝合上才是真功夫，这也是为什么对练不能省。

几个该澄清的误解

以为它只适合老年人。这个人群构成是真实的，但它反映的是这门拳在二十世纪如何被推广，而不是这门拳本身如何。陈家沟的训练，按任何标准衡量都是吃力的。

以为它是一种打坐。有些练法在效果上确实近于静修，但这门拳不是一门加了动作的静修功夫。把它当作“动中禅”来对待，往往练出一批心很静、结构一塌糊涂的人。

以为它快不起来。慢是教学上的安排。用法是以寻常速度施为的，而拳论描述发劲时所用的词，怎么看都不从容。

以为各家其实是一回事。它们共有原则，也同出一源，但训练方法的差别足以让一家练得不错的人，到另一家仍是初学。

以为越老越好。传承的长度不是本事的量度。要紧的是你的老师会不会做这件事，以及会不会教，而这两种能力彼此也是独立的。

怎样入手

如果你要的是养生的好处，几乎任何一位称职的老师、任何一套通行的套路都可以，支持这些好处的证据也不错。坚持下去，远比选哪一家重要得多。

如果你要的是武术，你需要一位练用法、也带阻力推手的老师，而且应当预期这个过程以年计而非以月计。这样的老师是有的，但属少数。

如果你只想弄懂太极拳而不打算练，请依次读“源流”和“核心原则”两页。这两页合起来涵盖了历史与技术内容，本子栏目其余各页则补充细节。

要点

• 太极拳过着技击之术与健身运动的双重生活，关于它的分歧，大半来自各人在谈其中不同的一半。

• 这个带哲学意味的名字是十九世纪在北京加上去的；这门拳此前另有更平实的名号。

• 慢是暴露结构毛病的训练方法，不是这门拳的目的；传统教程里同样有快练与发劲。

• 流传最广的版本是一九五〇年代为公共卫生编定的标准化简化套路，它不是理解这门武术的可靠向导。

• 有文献可考的源头是十七世纪的陈家沟，此后传给杨露禅，再由此分出其余各大家。

• 推手是检验套路练习的地方，也是自欺再无法维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