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占卜术:方法、历史与负责任使用
从甲骨占卜与《易经》到铜钱、求签和现代实践
占卜是本节各门技艺里最古老的一种。在中国,它比文字还早——或者不如说,中国最早的文字之所以留存下来,正是因为它。八字与斗数由出生时间推算一生的格局,择吉判断日子的性质,而占卜针对一个具体的问题,给出一个具体的答复。这一部分介绍中国主要的占法、它们的历史,以及关于它们可以诚实地说些什么。

由此产生的结果是:研究中国上古史绕不开占卜——不是因为它灵验,而是因为它被认真地记录过。这个区分适用于本节的每一页。
阅读顺序上有个建议。只想弄清楚这些方法今天还怎么用的,可以直接跳到民间占法与诚实评估那两页;关心它在中国历史上位置的,则按顺序读,从甲骨开始。两条路线最后会在同一页会合。
卜与筮本来是两件事
“卜”指用龟甲或兽骨,烧灼之后看裂纹的形状来判断吉凶;“筮”指用蓍草或竹策,通过数数得出一个卦。两者的差别不只是工具:卜是读一道自然出现的痕迹,每次都不一样,全靠解读;筮是照固定程序算出一个符号,程序谁做都相同。《左传》里有“筮短龟长”的说法,可见先秦人认为二者有高下之分,也说明它们长期并行。
这一分别贯穿整个占卜史——一边是读痕迹,一边是算符号。本节所讲的几乎每一种方法,都是这两者之一的变体:掷钱、抽签属于算符号一路,测字、占梦、望气属于读痕迹一路。分清这条线索,繁多的名目立刻有了秩序。
它问的问题与命理不同
八字、紫微斗数处理的是一生的格局,材料是出生时间,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份。占卜处理的是一件具体的事:这门亲事该不该应,这趟远行走不走,丢的东西在哪里,病人几时能好。因为对象具体,占卜可以随时进行、反复进行,也天然带着一个可以对照的结果。这个特点很关键:占卜在结构上本来是最容易被检验的一类术数,而它没有被检验。
这个特点很关键,它设定了整个题目的核心难处。占卜在结构上本来是所有术数里最容易被检验的一类,而它没有被检验。三千年连续使用,问的都是有答案的问题,却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准确率的统计。后面“诚实的评估”一页会回到这是为什么。
方法极多
中国的占卜法数量惊人。除了龟卜与蓍筮,还有掷钱起卦(六爻)、寺庙抽签、掷筊、测字、占梦、望气占候、鸟占、灼骨、算盘珠占,以及被称为“三式”的太乙、奇门遁甲、六壬这三门专门之学。它们的随机来源不同,解读体系不同,互相之间也不承认对方的结论。方法这样繁多,本身值得留意:一个真能读取未来的技术,不会在同一文化里长出几十套互不相容的版本。
其中“作为决策辅助”这一层,人类学与决策研究里有认真的讨论。最常被引用的例子是北美纳斯卡皮猎人的肩胛骨占:用灼裂的痕迹决定去哪里打猎,实际效果是把狩猎地点随机化了,既避免猎物在固定区域被打光,也使人的行动不易被猎物预测。在这类情形下,随机本身就是最优策略,而占卜恰好提供了随机。
起卦靠的是随机
有一个结构性的观察几乎涵盖了这里所讲的每一种方法,值得先说明。
每一种技术都以一个随机装置开头。火灼使骨甲爆裂,裂纹不可预测;分蓍数余,得出的数不可预测;三枚铜钱落地,正反不可预测;签筒摇动,落出哪一支不可预测;筊杯抛下,阴阳圣不可预测。产生答案的那套器具,无一例外都是让人无法控制结果的装置。
随机之后是解读,而全部内容都在解读里。一个卦是六十四种可能之一,人们要问的处境却是无穷多的,因此从卦到事的那一步必须由解读者补上。这并不是敌意的描述——术者自己强调“卦须合问”时,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把这一点看清楚,就同时解释了它的吸引力与它的限度。一个随机的提示,交给一个肯认真思考的人去解读,确实是一种有用的思考方式;但它不是获取未来信息的途径。随机性保证了答案里不含关于世界的信息,而解读则保证了它听起来一定贴切。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随机装置本身并不产生信息。掷钱得到的那六个符号,携带的信息量完全由掷的过程决定,与所问之事没有任何因果通道。真正产生内容的,是解卦这一端。把这一点看清楚,就能明白为什么同一个卦在不同人手里可以导出完全不同的说法,而这并不被视为方法的缺陷——因为解释权本来就在人这边。
它在中国留下的文献特别厚
有三个原因。第一,商代占卜刻在龟甲兽骨上,成了今天所见最早的成系统汉字材料,占卜的副产品变成了文字学与上古史的第一手来源。第二,筮占用的那本手册后来变成了《周易》,被列入经典,此后两千多年的注释、义理、象数之学都从它生长出来。第三,国家设有专门的卜官,占卜是行政程序的一部分,所以留下了制度记录。研究中国上古史绕不开占卜,不是因为它灵验,而是因为它被认真地记录过。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三者之上又有所谓“三式”——太乙、奇门遁甲、六壬,各自是一门专门之学,体系繁复,术语自成一套。它们的随机来源、推演方式与解读体系都不相同,而且互相之间并不承认对方的结论。方法这样繁多本身就值得留意:一门真能读取未来的技术,不会在同一个文化里长出几十套互不相容的版本,正如算术没有那样长过。
三层要分开看
我们讲这一类技艺,会把三件事分开。作为历史材料,它的价值极高,甲骨与《易》是理解中国文明的两把钥匙。作为决策的辅助,它有一部分可以解释:把问题问清楚、让犹豫有个出口、用一个外部程序打破僵局,这些作用是真实的,人类学里也有对随机化决策的严肃研究。作为对未来的预测,它没有证据支持,这一点不必回避,也不影响前两层的价值。
这门传统给自己定的一条规矩
占卜文献对“什么时候可以占”是有限制的,而这些限制比乍看之下更耐人寻味。
经典的说法是:不诚不占,不义不占,不疑不占。《易》本身也有“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头一次问会告诉你,反复追问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再回答。
从传统内部看,这是敬慎之道。从外部看,它同时还在做另一件事,而这两种读法可以同时成立。
“不可再三”这一条,恰好取消了唯一能暴露方法不可靠的做法。一个人若可以反复起卦,他会发现答案在变;若只准起一次,他就不会发现。同样,“不诚”这一条为任何失败提供了现成的解释——是问卦的人心不诚。
不过这里也埋着一个站得住的实际道理,它不因上述批评而失效。一个反复占问、直到出现满意答案才肯罢手的人,其实根本不是在占问,而是在挑选;他心里早有答案。发现自己已经起了三次卦,本身就是很有用的信息——关于你自己,也关于一个你其实已经作出的决定。
顺带说明:这条规矩在今天仍有实用价值。凡是鼓励你反复占问、每次另行收费的从业者,恰恰违反了这门传统自己定下的规矩——这一点可以直接拿来判断对方是否可靠。
从国家的事到个人的事
占卜的使用者变过。商代占卜的主体是王,问的是祭祀、征伐、田猎、年成,是国家的事,占问由官方机构执行并存档。周以后卜官仍在,但《左传》里已能看到卿大夫为自家的婚姻、继承、出仕而筮。到明清,掷钱与抽签普及,占卜彻底成了个人的事:问病、问财、问婚、问失物,谁都可以自己动手。
使用者下移的同时,方法也在简化:蓍草十八变减为掷钱六次,再减为庙里摇出一支签。这条线索比任何理论争论都更能说明这类技艺的性质——它的形态随需求变,而不随发现变。一门靠检验有效性来改进的技术,改变的方向会完全不同。
这一部分包括
七篇文章。中国占卜的起源与历史从新石器的灼骨讲到甲骨学的建立;甲骨与龟卜说明商人怎样制骨、怎样看兆、怎样刻辞;《易经》与筮占讲卦是怎么起出来的,以及《易》如何从占书变成经典;钱占与求签处理最普及的两种民间方法;占卜在今日的实际应用讲它今天的样子与需要注意的地方;占卜:一份诚实的评估集中回答有效性的问题;重要资料与延伸阅读列出可查的文献。
要点
- 卜是读灼裂的痕迹,筮是按固定程序算出一个符号;一个靠解读,一个靠计算。
- 占卜针对具体的事,结果会到来,因此在结构上是最容易被检验的一类术数。
- 三千年连续使用,却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准确率的记录。
- 中国占法数以十计且互不相容,这种繁多本身就说明了这类技艺的性质。
- 文献之所以厚,是因为卜辞成了最早的成系统汉字、筮书成了经典、国家设官存档。
- 它作为历史材料的价值极高,而这与它是否灵验完全无关。
- 作为决策辅助,它确有作用:把问题问清楚、打破僵局、在该随机时提供随机。
- 每一种方法都以随机装置开头,内容全部来自事后的解读。
- “不疑不占”“不可再三”取消了唯一能暴露方法不可靠的做法。
- 使用者由王室下移到个人,方法随之简化——形态随需求变,不随发现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