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

线条、留白与时令:中式插花和花束差在哪里

中国的插花是本栏目所讲的文人诸艺中最不为人知的一门,也是唯一一门老实的叙述必须从“失落”讲起的。中国确实有过一个成熟精致的折枝插花传统,也有可观的文献,而它几乎完全消失了。今天所行的是晚近的重建,而这个重建从日本、也从西方借了东西。

插花

本栏目讲历史、讲传世著作里所立的原则、讲花材与器皿、讲它与绘画的关系,也讲今天值得做什么。

它是什么,不是什么

中文说“插花”,字面就是把花插起来;更古更专的说法是“瓶花”。这项做法是把剪下的植物——枝与花一样重要——安置在器皿中,供室内陈设,通常放在书斋或厅堂的案上、架上。

它不是日本的花道。日本的做法一部分承自中国的样式,却发展成了高度程式化的东西:有具名的流派、有正式训练、有认证、有固定的结构体系与规定的角度。中国的做法从未发展出这套装置。它的文献给的是原则、偏好与批评,不是规则与图示。

它也不是西式的花艺。西式偏向体量、对称、丰盛与色彩的和谐。中国的插花用枝少,看重不对称与空白,而且认为一根光枝就是完全够用的材料。

历史的大致轮廓

献花随佛教进入中国,而折枝插瓶最早的证据正出在宗教语境里:像前瓶中的花,见于石窟壁画,也见于分裂时期以来的文字。

世俗的赏花在唐代发展起来,赏花之风、花市、以花为礼都已成立,到宋代达到高峰。宋代的物质文化——精致的陶瓷、文人的书斋、以简为尚的审美——与这项做法正相配,而宋画里常常把瓶花画成书斋陈设的一部分。

明代产生了传世的理论著作,这是这个传统最重要的文献遗产。清代文人的这一路逐渐衰退,二十世纪则实际上把它了结了。延续下来的是宗教献花,以及后来按西方模式经营的商业花艺。

还应当说明,宋代还有一层与插花相邻的东西:花市与花农。汴京、临安都有专门的花市,育花、催花已成行业。所谓“文人插花”其实站在一个相当商业化的供应体系之上,这一点常被略去。

明代的两部书

两部简短的明人著作是这个传统的核心文献。张谦德的《瓶花谱》成于十六世纪后期,讲器、水、花材、位置与养护。袁宏道的《瓶史》约成于一五九九年,更有名也更好读:它带着脾气,风趣,而且既讲技法,更讲该抱什么态度。

袁宏道的主张值得知道,因为它们定下了这个传统的性格。他坚持枝要极少。他偏爱有偃仰、有损伤、有年岁的枝,而不要完美的标本。他对铺张、对花类杂凑、对看得出用力的插作,都说得很不客气。他把瓶、水、场所与同席的人都当作同一件构图的组成部分。而且他明说:要的是这一瓶看上去像本来就这样长的。

这些书在日本被读过,也参与塑造了日本的做法。在中国它们基本被遗忘,而它们的重新发现正是当代复兴的中心。

那些原则

有几个想法在文献里反复出现,也可以说得相当简单。

材料要少。三枝是常态,一枝也完全可以,而枝数多是毛病,不是财力的展示。

要立起一根主线。一瓶通常有一根主枝定高度与走向,一根客枝与它相应,有时再有第三样低处的东西镇住底部。三者的关系是不对称的,比例也不相等。

要留空。插作四周与其内部的空处被当作它的一部分,与绘画、书法一模一样。把空间填满是最常见的错。

要合时令、要顺材料。一瓶应当能看出属于哪个时节,用的是那时真正有的东西。如今便宜易得的反季花材,把这一条完全掏空了。

要取不完美的。有弯曲、有伤痕、带苔或叶子落了一半的枝,胜过毫无瑕疵的;而蕾、开花与将残的花并用,好让这一瓶显出一个过程,不是一个顶点。

顺带说明,这几条原则彼此是有张力的。要少、要留空,同时又要合时令、要有过程——而有些时节可用的材料本身就少而单调。传统并不掩饰这个矛盾,反而认为在贫乏的时节里做出好东西,比在花盛的时节里更难。

花材

范围比“花”这个字所示的宽。开花的木本枝——梅、桃、玉兰、海棠——是核心。松、竹与别的常绿全年可用。结果的枝、果穗、秋叶、水生植物、苔藓、小石头,都会出现。

某些植物带着它们在画里、在诗里所带的同一批联想:梅是困厄中的操守,兰是不求人知的修养,菊是晚而不衰,莲是清净,松是长寿。所以一瓶花是可以说话的,而明人写书时假定读者懂这套语汇。

文献也关心该避开哪些花,而所持的反对理由,通常是嫌其俗、嫌其太张扬,不是就外形本身而言。

器皿

器不是装插作的容器;它就是插作的一部分。那两部书用了不少篇幅谈器,偏好也很鲜明:铜器与旧瓷胜于新烧,含蓄的釉色胜于鲜亮的,而形制要合于花材而不是为了炫示。

大小与比例要紧,关于枝高与瓶高的关系有约定的说法。窄颈能自然地固定枝条,这也是瓶这个形制占主导的原因之一。盆用于低的插作,篮、筒与挂瓶也都有。

有一点实际上很要紧:中国的插花传统上不用任何机械支撑。没有日本剑山那样的东西,也没有西式的花泥。枝条靠瓶形、靠削切与楔住、靠彼此支撑来固定。这个限制决定了哪些插作是可能的。

与绘画的关系

这是理解中国插花最有用的一件事。一瓶花是按画的办法构成的,做它的人就是画画的人,用的是同一套标准。

词汇是共用的:主与从、疏与密、虚与实、线的质量。选一根枝,是为它那根线的形状,正如画家选一笔。插作被画下来,画又与插作并置陈设,而两者被理解为同一件事在不同材料上的进行。

对初学者来说,这是最有产出的入口。如果你看过中国画,你已经知道那些原则;如果你没看过,学插花会教你怎么看画。

宗教用途

花是佛道两家标准的供物之一,与香、灯、果、茶并列。在这个语境里要求不同:对称是可以接受的,往往还更受偏爱;新鲜要紧;而这一瓶并不打算做一次审美上的表态。

坛前左右各一瓶,是标准的形制。在许多庙宇——包括武当——限制燃香之处,如今以花代香,这使花的分量显著上升。

另需补一句:家中的供花与坛上的供花也不同。家里的神龛小,多用一瓶,也不那么讲究对称;许多人家其实只是把当季买到的花分一点出来。这层做法很少被写进任何“传统”的叙述里。

与绘画的关系可以再说明一下。明清以来的瓶花、清供题材绘画,为我们保留了当时插作的实际面貌——用什么器皿、配什么花材、大致的高低比例,都能从画上看出来。反过来,插花的构图观念也受绘画影响,讲究主次、疏密、虚实这些本来用于评画的标准。两者互为参照,因此研究这门手艺时,画是重要的材料之一。

老实地谈这场复兴

中国插花大约自八十年代起在台湾、自二〇〇〇年代起在大陆被积极复兴。这场复兴依据的是明人的著作、绘画,以及尚存的宗教实践,是一项认真的学术与实践努力。

它也在借。连续发展了五百年的日本花道,提供了结构上的思路、工具与教学方法。西方的花艺提供了材料与商业基础。有些老师对此坦白,也有些把结果说成明代做法的直接延续——而它不是。

这都不是把它一笔抹掉的理由。一个重建出来的传统可以很出色。但来访者应当知道:今天中国所提供的证书、流派与体系化的方法都是晚近的,而它们所援引的明代文献里并没有那类体系。

宗教用途上也要分清楚。佛前供花有明确的仪轨和含义,属于供养;道教宫观中陈设花木,多与节令和斋醮相配;而文人书斋里的瓶花则是清赏,没有宗教意涵。这三种场合的插作,在花材选择、器皿和摆放位置上都有差别。把它们笼统地说成一件事,容易得出似是而非的结论。

怎么起步

所需极少。一只窄颈的器皿、一把锋利的剪子,以及任何允许剪取的园子、篱边或公园。别的什么都不用买。

剪同一种植物的三枝,就用眼下这个时节所有的。插进器皿。再拿掉一枝。看着它,调整高度与角度,然后在你觉得还没弄完之前就停手。这就是这门功课,而每周做一次、做上一年,会比任何课程教给你更多。

下面各页讲什么

本栏目共六页。想动手的,看原则与器具那两页;对历史有疑问的,从插花史开始。

《中国插花史:一门常被当成外来货的手艺》要处理一个常见误会:不少人以为插花是从日本传来的。实际上中国有自己的一条线索,从六朝的佛前供花,到唐宋的宫廷与文人瓶花,再到明代袁宏道《瓶史》、张谦德《瓶花谱》这样的专门著作。日本花道的源头也在这里,只是后来发展得更系统,传承也更连续。

《插花的几条道理:线条、宾主、留白》讲这门手艺的基本判断:为什么重线条胜过重花量,主枝与客枝怎么分,以及空处为什么和花一样重要。这几条说来简单,真动起手来最容易忘。

《什么季节插什么,花又代表什么》分两半。前半是实际问题——什么时候有什么花,怎么让它开得久;后半讲梅、莲、菊一类花被赋予的含义,并指出这类象征并非固定不变,不同朝代的说法本来就有出入。

《器与具:瓶、盘、撒、剪》讲容器与工具。瓶花与盘花是两种不同的构图问题;撒是固定枝条的老办法,跟日本剑山的思路并不相同;剪刀的选择直接影响切口,切口又影响枝条吸水。

《插花能不能算修行》是一页比较克制的讨论。把花插好需要持续的专注,这一点没有疑问;但把它直接说成道教修行,文献支持相当薄弱,这一页会说明薄弱在哪里。

《怎么开始,以及读什么》给出第一次动手的具体建议:买什么花、用什么容器、几枝起步,以及《瓶史》一类原典的现代读本。

要点

  • 中国确实有过插花的传统,它几乎消失,而今天所行的是晚近的重建。
  • 它不是花道:中国的做法从未发展出流派、认证与规定的结构体系,其文献给的是原则不是规则。
  • 两部简短的明人著作是核心文献,袁宏道的影响更大,主张枝要极少、宁取有瑕的枝。
  • 传统插作不用任何机械支撑,枝条靠瓶形、靠楔住、靠彼此支撑来固定。
  • 一瓶花是画画的人按画的办法构成的,用的是主从、疏密、虚实这同一套词汇。
  • 在限制燃香的庙宇,如今以花代香,这使花的分量上升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