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剑与兵器

剑退出战场之后变成了什么,以及器械为什么排在拳的后面

与武当相连的一切之中,剑最为人所识。道袍配长剑的形象已经定在了大众印象里,山上自己的宣传也用它,而来山求学的学生里有相当一部分正是为它而来。这也是“声称的”与“可考的”之间落差最大的一块,是两样很不相同的东西——一件法器和一件兵器——被混得最厉害的地方。

武当剑与兵器

这一页介绍与武当相关的兵器,并说明后面几页讲什么。它也想一上来就把话说清楚:哪些是知道的,哪些是说得通的,哪些只是有人这么讲。

是两种剑,不是一种

整个题目里最有用的一个分辨,就是法剑与武剑之别。它们样子相近,共用一个名字,彼此却几乎不相干。

法剑是道士的法器。它在科仪中用来敕令神鬼、划定界限、驱除不祥,也用来给表文添上威权。它常以桃木制成,而不是钢;即便是钢的,也多刻着北斗七星。它的用法由科仪本子规定,本来就不是设计来砍东西的,一位精于此道的道士可能全无武术根柢。

武剑是兵器。它的用法取决于对着另一个持械的人什么管用,而用它的人也可能全无科仪上的职分。这两个传统在武当都有。把它们混作一谈,是这个题目上多数胡话的来源——而且是两个方向的胡话:把科仪动作说成秘传的技击用法,又把技击手法说成修行。

真武与图像

剑之所以跟武当绑得这么牢,一半是因为真武。这位山上的主神,图像上照例是跣足散发,脚下踏着龟蛇,或持剑或以剑拄地。那把剑是降魔的象征。它不是武术传统的证据,而且这套图像远早于山上与任何徒手或持械技击之间有据可查的关联。

这一点要紧,因为这套图像常被当成史证端出来。它能证明剑在武当很早就有宗教上的分量。它证明不了任何关于剑术的事。

剑是双刃直兵,轻、快、有尖,历史上是军官和读书人的兵器,而不是行伍士卒的。等到我们所谈的这些武术传统成形时,它早已不再是战阵之器,而成了修身、防身和展示之物。

这段来历决定了它怎么用。剑不是砍劈的家伙,它靠尖和刃、以精准而节省的动作做事,技法讲的是时机、角度和接触,而不是力气。内家拳的人拿起它,跟他们本来关心的东西正好合拍——听劲、引化、以一件轻巧器物表达出来的周身连接。专讲剑的那一页会细说。

武当剑究竟从哪里来

今天所传的武当剑,就其可考的形态而言,上溯到二十世纪初的两个人。宋唯一所传的一套剑法,被他呈现为武当的传承,并写成了剑谱。他的学生李景林——一位军事将领,后来又是民国武术机构的中心人物,因剑术得了绰号——把它系统化,广为传授,它能传开全靠他。

照各方说法,李景林剑术确实高明,同时他也是个组织者和宣传者,而那个时刻正是中国武术被整合成一个个有名号的系统的时刻。这套东西是真的,那身功夫也是真的。至于“自山上一脉不断传下来”这个说法,依据的是宋唯一自己的叙述,无法独立查证。跟这个领域里许多事情一样,老实的说法是:这门剑法从一九二〇年前后起记载清楚,在那之前则只是有人这么说。

其余的兵器

武当的课程里还有刀、棍、枪。刀是单刃劈砍之器,路数与剑很不一样——更沉、更容错,围着用整条刃口走的砍法建起来。棍常常早教,因为它是让学生最直接地感觉到“劲有没有到器物末端”的办法。枪在中国军事技艺里历来最重要,它跟内家拳的关系也是明摆着的。

此外,这座山还跟几件别处少见的器物连在一起:拂尘——那本是一件实实在在的道门法物,后来被改作武用——以及扇。这些另有一页专讲,同时会老实估量这类练法大概有多老。

先把器物本身说清楚一点。中国传统的剑是双刃直身,两面开锋,重心靠近手,主要用法是刺与劈带,靠的是准确而不是分量;刀是单刃,多有弧度,重心偏前,主要用法是砍与撩,靠的是速度和重量。这个差别决定了两者的训练方式完全不同:剑法讲究点、刺、抹、洗一类细致的手法,刀法讲究整体的挥转和步法配合。

史料能支持到哪一步

不妨把话摆明。武当自十五世纪初起是受皇家扶持的道教重镇,这一点有确凿记载,无可争议。剑在那里作为法器有分量,也有记载。山上的道众跟前近代中国多数宗教团体一样,其中有能保护自身和产业的人,这完全说得通,偶尔也有零星旁证。

没有记载的,是武当有过一套可与少林相比的、建制化的武术课程——少林那边是留下记录的:碑刻、寺内的抱怨文书、关于僧兵的官方往来。武当自家卷帙浩繁的宗教文献,对此一字不提。这个不对称是核心事实,任何关于武当兵器的叙述,都得坐下来面对它,而不是绕着它走。

合理的结论既不是山上从未发生过任何习武之事,也不是那里存在一个连续可考的传统。而是:武当与武术的关联,主要是十七世纪以后逐步建起来的,用意在于给某些拳法配上一个体面的、明确属于道家的来历;而今天山上所传的那些东西,就其传承形态而言,多半是二十世纪的,不论其中吸收了多少更早的材料。

为什么要练兵器

传统的理由是:兵器是身体的延长,练它会把身法上的毛病暴露出来,而空手练习可以把这些毛病藏住。这大体是真的,另有一页专讲。剑会让从地面到手上的连接一有中断就立刻显形,因为这件器物有重量、有长度,腕子上发生了什么,它不会替你隐瞒。

还有一个不那么高尚的理由。兵器套路是这几门拳里最好看的部分,上照片、上镜头都出彩,而观众想看的正是这个。这对它们怎么被教有实际影响,尤其是在一个相当一部分学生只待几周的地方。

再补一句关于兵器的话:不同的器物暴露不同的毛病。棍显的是劲传不传得到梢;剑显的是腕上有没有多余的僵;刀显的是转身与换把之际结构散不散;枪显的是腰胯有没有真参与。一个人空手打得挺像样,换四样兵器过一遍,短处基本就藏不住了。这才是传统上要求兼习几种兵器的实际用意,而不是为了多会几套。

表演套路这个问题

被当作武当兵器功夫端出来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是编排。那些套路好看、难练、体力消耗大,而且本来就是设计给人看的。这不算什么丑闻——剑舞在中国有既久且体面的历史,为表演而练也是正当理由——但学生应当知道自己学的是两者中的哪一种,而标签往往帮不上忙。

实际的分辨标志很直白。偏技击的剑术课程会有对练、有跟对方剑刃的接触、有对距离和时机的讲究,而且是对着一个会抵抗的人。偏表演的课程则是单练套路、讲究美感,而且常常配一把薄而软的剑条,抖起来响声好听,拿去对付任何东西都不成。

还有一层值得说破:这两条路子并不互相取消。一个人可以为好看而练剑舞,另一个人可以为对抗而练剑法,两者都站得住。出问题的只是把其中一样冒充另一样——用表演的套路去支撑技击的名声,或者拿技击的说辞去抬高一段编排的身价。学生只要能问清楚“这一趟是练给谁看的”,多数误会就没有了。

还有一点要交代:明清以后,剑在实际军事上的地位已经不高,长期作为佩饰、礼器和道教法器存在。这不等于剑法就此消失,而是它的用途转移了——从战阵技术变成个人练习、表演和仪式用具。因此今天看到的剑术套路,多数成形于这一转移之后,讨论它们时应当放在这个背景里,而不是当作战场技术的直接遗存。

这一节怎么安排

《剑》一页更细地讲它的用法、技术法则以及李景林那一系的材料。《刀、棍、枪》一页讲其余几件常规兵器,以及每一件能教给你别的兵器教不了的什么。《拂尘、扇及其他》一页讲武当特有的那些器物,并估量它们大致有多老。《兵器是身体的延长》一页讲练兵器的道理。最后一页列出参考来源。

要点

  • 法剑与武剑是用途不同的两样东西,把它们混作一谈是这个题目上最常见的错误。

  • 山上图像中真武所持的剑,是宗教分量的证据,不是剑术传统的证据。

  • 剑是轻而精准的兵器,技法重时机与接触而不重力气,因而与内家拳的人一拍即合。

  • 今天的武当剑经宋唯一、李景林而有明确记载,始于二十世纪初;更早的传承是声称的,不是显示出来的。

  • 兵器会暴露空手练习藏得住的身法毛病,这是练它的实在理由。

  • 目前的兵器功夫有很大一部分是表演编排,这本身正当,但应当如实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