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道

本栏目讲香料与它们的来路、讲历史、讲形制与器具、讲宗教用途包括道教的用途，也讲两个多数写香的文字都绕开的题目：燃香对室内空气做了什么，以及对上等香料的需求对那些树做了什么。

烧的是什么

核心的香料是沉香：某些热带树木被真菌侵染后分泌防御性树脂，凝结在木中而成。健康的树不产沉香；这种木是对伤害的反应。它致密、色深，受热时散出复杂的香气，整个传统就建立在这上面。

檀香是第二根柱子，产自印度与东南亚的芳香心材，香气更甜也更匀，用量大得多。此外还有樟脑与龙脑、麝香、龙涎、丁香，以及从阿拉伯与东非输入的乳香与没药，另有一长串用在合香方里的中国香草。

多数香不是单一材料。传统做法是按方合香，掺多种成分并加黏合剂，而合香本身就是一门手艺，自有其文献。

另有一点要提醒：香与药本来不分。沉香、檀香、乳香、没药在本草书里都是药材，各有归经与主治。今天把“香”当作纯粹的气味来谈，是后起的分法；在传统里，闻与服只是同一批材料的两种用法。

它们从哪里来

中国的香文化依赖长途贸易，这一点值得强调，因为它常被说成纯粹本土的东西。沉香出自东南亚与中国南方；檀香出自印度与印尼；乳香与没药出自阿拉伯与非洲之角；丁香出自摩鹿加群岛。

运送这些货物的海路，是前现代世界最重要的贸易体系之一，而中国对香料的需求正是推动它的力量之一。一位宋代官员的香炉里，可能装着来自四个不同地区的材料，由阿拉伯、波斯、马来与中国的商人经年累月地运来。

主要的用途

按用量算，最大的用途是宗教供养。在庙里与家中，人们在神前、祖先前焚香，而献香这个动作是中国宗教实践的一个基本单位，佛教、道教与民间信仰皆然。在这个语境里，“烧掉”正是要点：烟升上去，供养便完成，材料的好坏不如这个行为要紧。

品香是另一种用途，取向也不同。这里取一小片好料，缓缓加热，往往并不点燃，人则专注于气味。材料被分等、被议论，也被收藏。这是鉴赏家的事，花钱也在这里。

此外还有些实用的用途，很容易被忘掉：驱蚊、熏衣熏被、遮盖气味，以及计时。香篆钟——把香粉铺成一条槽里的线，按已知的速度燃烧——是真正的计时技术，寺院曾用它来规定坐修的时段。

还应当说明，这几种用途所要求的材料等级完全不同。庙里成把地烧，用的是最便宜的合香；品香一片料可能抵得上一顿好饭。用同一个“香”字去谈两者，很容易造成误会。

形制

线香这个人们熟悉的形式，在漫长的历史里其实相当晚出，它胜在方便而不在讲究。盘香能燃很多小时，庙里要连续供香就用它。塔香简单，燃得也热。

另有两种更老的形式值得知道。香篆用模具把香粉印成一条连续的线，常是一个字或一种迷宫般的图样，从一端点燃，沿着它慢慢烧下去。还有隔火熏香：在埋着炭的灰上放一片薄薄的云母或金属，其上置一小块香料，只把它温到出香而不使之燃烧。最后这一种正是品香所用的方法，几乎不出烟。

器具

香炉是中国金工与陶瓷里一个大门类。早期的形制有博山炉——青铜制，镂空的锥形盖做成山峰的样子，烟便像从仙山之间升起。后来常见的是铜或瓷的三足炉，成了标准。

有一类著名的铜炉与十五世纪初的宣德年号相连，而真品极为罕见，带着这个年款的东西却极为常见。这是中国艺术里规模最大的有意仿制之一，你会见到的几乎每一件这样的炉都是后世的。

品香另需一套器具：香夹、灰押、整灰的铲、香针、盛料的小盒。它们成套制作，本身也被收藏。

顺带说明，炉里的灰也有讲究。灰要松、要干、要能透气，才好埋炭、才好隔火；受潮结块的灰会让炭闷灭。品香的人整理炉灰要花不少工夫，而这段准备与研墨、与泡茶前烫杯，起的是同一种作用。

香与道教

焚香是道教科仪与日常庙务的标准环节。它是供养，是把祈请上达的手段，也是行礼前对空间的净化。仪范文本规定了何时上香、上香时念什么。

还有些更具体的用法。符要焚化，灰有时和水服下。某些香料出现在内丹的文献里。而表示日常奉道的说法，字面上就是“烧香”——正如英文的宗教语言也用一个动作代指整套实践。

在武当及别处，来访者会在各殿被奉上或被兜售线香。三支是常见的供法。值得知道的是：旅游点上出售的巨型香与昂贵的成捆香是商业上的发展，传统并不认为香大就多一分功德。

“香道”

中文里有一个与日本香道对应的说法，两者的关系需要说得仔细。日本自十五世纪起发展出一套高度程式化的做法，有流派、有定式，还有辨识香材的组香之戏。

中国确实有过真实的品香文化，尤其在宋代文人之间，也留下了关于香方与香材的可观文献。但它没有发展成以流派为基础的程式化实践，而今天在中国端出来的那些仪式性版本，大体是九十年代以来重建的，其中不少取法日本。

与茶一样，这并不使这门实践失去价值。它只是意味着：一场被说成千年未断的演示，就其现在的形态而言，多半只有几十年。

还有一点值得知道：这类演示常常把“闻香”说得神乎其神，用一整套形容词去描述气味的层次。这些词大多是新造的，或从别处借来的。信任自己的鼻子，别急着学话术——闻不出别人所说的那一层，往往只是因为那一层本来就是说出来的。

空气质量这件事

这一条常被略去，而它不该被略去。燃香会产生细颗粒物、一氧化碳，以及一系列挥发性有机物，其中包括若干已知的致癌物。在通风不良的房间里点香，实测浓度很高，与香烟烟雾相当甚至更高。

对庙宇工作人员以及每天燃香的家庭所作的研究，发现它与呼吸道症状相关，某些研究中还与若干癌症相关。证据并不整齐，混杂因素也难排除，但方向是一致的，机制也不神秘。

实际的应对很直接。通风。别在小而封闭的房间里点香。如果你天天用，就减少次数与用量。另外要注意：品香所用的隔火熏香几乎完全避开了这个问题——这是除了审美之外，支持它的一条很好的理由。

今天的香料从哪里来

野生沉香已严重枯竭。产沉的树种被列入国际贸易管制，若干种受威胁，而结香的木材不砍树就取不出来。上等品的价格惊人，砍伐残存野生树木的诱因也相应地强。

如今市场上的沉香多为人工种植并人工接种所得，品质参差。印度檀香也曾被过度开采，现在基本是在严格管理下的人工林。

买的人应当知道这些。便宜的所谓沉香，几乎从来不是沉香。昂贵的野生料，来路可能有法律问题。人工林的料是负责任的选择，而其中不少相当好。凡是大量、廉价地出售野生沉香的人，卖的是别的东西。

下面各页讲什么

本栏目共六页。只想弄懂进庙时那三炷香的，直接看上香那一页；对香材本身有兴趣的，从香材开始。

《香事简史：从祭坛到书房，再到断裂》讲香在中国的三段身份：先是祭祀用的燎与烟，然后在唐宋成为文人日常的清玩，明清以后逐渐简化，近代更几乎中断。今天所谓的复兴，很大程度上是重新学回来的，其中不少环节参考了日本的做法。

《香材：沉香、檀香与其他》讲沉香为什么是树受伤后的产物而不是一种木头，讲野生结香与人工结香的差别，也讲这个市场里造假有多普遍、价格为什么能差出上百倍。

《线香、香篆与隔火熏香》讲三种主要用法的实际差别：线香直接燃烧；香篆按图案把香粉铺成连续的线；隔火熏香则不点燃香材，靠炭火隔着云母片加热。第三种最讲究，也最能闻出香材本身的层次。

《上香：那三炷香到底是什么意思》讲庙里的规矩：为什么是三炷，插香的顺序，什么时候该跪，以及哪些做法其实是近几十年才流行开的。也说明高香、抢头香这类现象与传统并无多少关系。

《打坐时点香，到底有没有用》分开两件事：香作为计时工具和环境提示，这是有据可查的；香能直接改变意识状态，则缺乏可靠证据。这一页也提醒通风与烟雾带来的实际健康问题。

《怎么开始，以及读什么》给出入门的低成本做法、避坑建议，以及中英文两方面可读的资料。这里先说一句：入门不必从沉香开始。几十块钱的合香或普通檀香线香，已经足够让人分辨出烟气、余韵与所谓杂味，而这正是练习嗅觉最需要的阶段。

要点

• 沉香是受伤的树所产的树脂结在木中而成，不是寻常的木材，它是整个传统的中心。

• 中国的香文化依赖长途海上贸易，从来不是纯粹本土的。

• 宗教供养是用量最大的用途，品香是另一回事，而计时之类的实用功能很容易被忘掉。

• 隔火熏香是品香所用的方法，几乎不出烟。

• 今天所见程式化的中国“香道”，大体是九十年代以来取法日本的重建。

• 燃香会显著抬高室内颗粒物浓度，野生沉香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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