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掌

这个子栏目要讲它从哪里来，走圈是为了什么，换掌如何运作，它与《易经》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它作为技击方法的特点何在。除本页外另有五页。

一位真能指名道姓的开创者

八卦掌自一八六〇年代前后由董海川在北京传授。他是河北人，中年才到京城，在一座王府中谋得差事。他于一八八二年去世，次年其弟子在墓前立石，碑上刻有众弟子姓名。

那块碑是一件带着年份的实物，碑上所列之人也可以追查。这就使八卦掌在证据上的处境，与太极拳完全不同——后者的创始有争议，最早的文献是来历不明的手抄本。而在这里，我们知道是谁传的这门拳，大致在何时，在哪座城，传给了谁。

我们不知道的是他从哪里学来的，确定性到此为止。

董海川从何处得来

据其弟子转述，董自己的说法是：他在一段游历期间，从南方山中的道人处学得此法。各种讲法在细节上互有出入，而这一点本身就说明问题。

这无法核实。没有任何关于这类师父的独立痕迹，而这个故事具备授权型传说的一般形状——来自山中高人的单线传授，无从查证。我们“内家基础”子栏目解释过，为什么这种形状的说法值得警惕。

不过有两点对它有利。董是在自己在世时、对着原则上可以去查证的弟子，讲述关于自己的事，而不是身后被后人追认的。而且走圈这一做法在道教科仪中确有先例，这就使这个故事与某件真实存在的事情有了一个说得通的接触点。

老实的说法是：八卦掌是随董海川一同以成熟形态出现的；他几乎肯定取材于既有的东西；而我们说不出那是什么。

为什么它一开始就分了枝

八卦掌有一个不寻常的特征，它解释了这门拳内部大部分的多样性：董海川似乎是因人施教的，会按照学生原本所练的拳，把这套方法调整过去。

由于他所教的是成年人，而且往往本就是有成就的武术家，他的几位大弟子各带着不同的底子前来——有的出自刚猛的外家，有的出自摔跤，还有出自别处的——各人带走的东西，反映的是各人带来的东西。其结果是，主要的支派在第一代就已分岔，而不是在数百年间逐渐漂开。

这一点对你该如何理解这些差异很要紧。在多数拳种里，各系之间的差异暗示着有什么东西失落了或被改动了。在八卦掌里，差异是结构性的，是原生的。并不存在一个有待复原的唯一正确版本。

走圈

标志性的练法是绕着一个圈走，圈的直径通常几步之遥，上身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双掌朝向圆心，并每隔一段变换方向。

它看着古怪，实则同时在做好几件事。它练出一种特定的步法，脚掌平起平落，重心转移而身形不起伏。它培养躯干朝行进方向的反向拧转，而这门拳特有的劲力正由此而生。它把腿上的耐力练得极为可观。它还养成了绕着对手持续移动、而不是与之正面相对的习惯。

绕行在道教习练中确有先例，围绕坛场或神像的旋绕是由来已久的仪式形式。八卦掌究竟是源出于此还是仅仅形似，尚无定论；但与武术中大多数所谓的道教渊源不同，这一条指认的是一项具体的做法，而不是含糊地指向共用的词汇。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圈的大小与走的高度都是变量，而不是固定规格。初学时圈大、架高，为的是先把步法与身法理顺；练久了圈收小、架放低，难度随之上升。有些支派另有单换掌走极小圈的练法。所以看到两位习练者走的圈明显不同，未必意味着门派不同，也可能只是阶段不同。

换掌

在走圈之上建立起来的是换掌：一边继续行走一边完成的一组动作，它使行进方向倒转，并改变习练者相对于圆心的位置。

通常以八个为核心，不过数目与内容各支派不同。它们不是固定用法意义上的招式。它们是身体组织的样式，用法从中取出；同一个换掌，视表达方式不同，可以包含打、拿、摔与闪避。

本子栏目中专门的一页，会讲这些换掌是什么，以及它们与走圈的关系。

《易经》这个问题

这门拳的名字取自八卦，相关著述中充满了掌法、卦象、方位以及其余那套相关联的名目之间的对应。

我们专门的那一页会老实处理这个问题，简短的答案是：理论上的铺陈，大体出自董海川的弟子及再传弟子之手，而非董本人，而且是在这门拳已经存在之后建构的。八这个结构是真实的；从卦象推导出来这一说，是事后凑数。

这并不使这套框架无用。其中一部分作为记忆与组织的工具确实有效。但我们在本站通行的那条检验在这里同样适用：这个对应会改变你实际做什么吗？会的，就留下。不会的，就是装饰。

它怎么打

八卦掌的技击方法极有特点，而它直接由训练而来。

习练者不站定了对拆。他们持续移动，绕到对手的侧翼或身后，从对方结构薄弱、视线不佳的角度进攻。太极拳是接住来招再引开，八卦掌则倾向于整个避开这条线，然后出现在别处。

这套方法很适合应付多人围攻，这也常被说成是它原本的用途，因为持续的移动使任何人都无法被包抄，同时不断改变谁离得最近。

在中国武术的习练者之间，八卦掌在实用性上的口碑，比多数门派保持得都好。考虑到我们在本站别处有多存疑，这一点值得一提。

不过也要把话说全。这门拳适合应付多人，是就其身法原理而言的；能不能真的做到，仍然取决于训练里有没有相应的对抗内容。走圈本身不会让人学会应付两个真心要打你的人。这一点与我们在别处对太极拳所作的判断是一致的：原理成立，不等于训练充分。

为什么用掌

多数打击类拳术用拳，这门拳用开掌，其理由是实际的，不是象征的。

一只张开的手可以打、可以抓、可以勾、可以拨、可以控，这是握紧的拳做不到的，而在这几种功能之间转换不需要改变手的位置。掌根是一个结实的击打面，不会冒伤及手部小骨的风险。张开的手还稍稍延长了触及范围，也更适合这门拳的用法所倚重的擒拿与翻转。

拳也是用的，这门拳里有用指节和手背的打法。但默认是开掌，名字也反映了这一点。

难在哪里

八卦掌对体力的要求，从旁观看是看不出来的，初学者常常感到意外。

低架走圈持续较长时间，是真的累人，而躯干拧转的姿势在必要的柔韧度练出来之前一直不舒服。许多人发现头几个月比他们对一门号称“内家”的拳所预期的要难。

此外还有一个这门拳特有的协调难题。你要走一条弧线，要保持胯部水平，要让上身向内拧住，要在不用力的前提下维持手臂的架子，还要平衡到随时可以变向。这些事情单拿出来都应付得了。多数人要花很久才能把它们同时做到，而通常的失败是：一注意其中一样，另一样就垮了。

补偿在于进步是可以量的。你可以计时看自己能走多久，可以观察头部有没有起伏，可以看变向之后架子还在不在。与那些质量难以评估的拳种相比，这是一个真实的优势。

本子栏目涵盖什么

“源流”一页考察董海川、那块碑、各个支派，以及各自的证据。“走圈与八掌”一页从技术上详述核心练法。“八卦掌与《易经》”一页处理那些对应关系，以及它们值多少。“原则”一页把缠绕、闪避与连绵不断的变化当作可训练的品质来讲。最后一页列出参考材料。

如果你只读一页，就读“原则”，它讲明了这门拳究竟想做什么，读过之后其余各页都会变得好懂。

要点

• 八卦掌有一位有据可考的开创者董海川，自一八六〇年代起在北京授拳，其墓前有一块带年份、刻着弟子姓名的石碑。

• 他自称学自山中道人，此说无法核实，不过这是他在世时自己讲的，而不是身后被追认的。

• 这门拳在第一代就分了枝，因为董按各人原有的底子因材施教，所以差异是原生的，不是走样。

• 走圈练的是步法、躯干拧转、腿部耐力，以及绕着对手移动的习惯；它在道教的旋绕仪式中确有先例。

• 八卦的对应是后几代人在这门拳已经存在之后铺陈出来的，属事后凑数而非推导。

• 其技击方法避开来招的那条线，转到侧翼或身后，很适合应付一人以上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