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图、洛书与九宫:中国传统图式的历史与用途

河图数阵、洛书幻方与九宫方格分别是什么,又如何被后世运用

河图与洛书是中国文化里被复制得最多的两张图,庙宇壁上、风水书中、武术徽记与无数《易经》版本的卷首都有它们。它们同时也是整个中国传统里年代被误定得最清楚、也被考订得最彻底的一个案例。这一部分要说明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哪些说法确实成立、哪些不成立。

河图、洛书与九宫:中国传统图式的历史与用途

需要先声明一点:说这两张图晚出,并不是要贬低它们。它们在中国思想史上确实起过巨大作用,而这份作用与它们诞生于何时无关。

三样东西,要分开

这一部分讲三个互相关联但性质不同的东西。河图是一张配数图:黑白点组成五组数,按方位排开,共五十五点。洛书是一个三阶幻方:一到九填进九格,横、竖、斜三个方向相加都等于十五。九宫是把这九个数放进三行三列的格子之后形成的框架,它给出中央加四正加四隅的完整分区,后来成了玄空风水、奇门遁甲、择日、明堂建筑共用的底盘。

换一句话说:前两个是图,第三个是用法。把这个区分把住,后面几页会好读很多——关于河洛的大部分糊涂话,都源于把这三样混为一谈。

三者的关系也可以按出现的先后来记:数字排列最早,图最晚,而把格子当作底盘来用的做法介于两者之间。换句话说,人们先会用这套数,才有人把它画成图,再由图反过来被当作这套数的来源。这个次序被颠倒过来讲,正是后面几页要处理的主要问题。

最要紧的一个事实:名很古,图很晚

“河图”“洛书”这两个名称出现得很早,《尚书·顾命》把河图列在王室宝器之中,《易传·系辞》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的话。但今天所有书上画的那两张点数图,是北宋人给出的,南宋朱熹才把哪一张叫河图、哪一张叫洛书定下来。这件事不是近人的翻案,清代黄宗羲、毛奇龄、胡渭已经用考据把它说得很清楚。读这一部分,第一件要立住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古书里提到的河图洛书是什么,无人知道;我们手上的图,是宋人整理出来的。

这不是近人的翻案。清代的考据学者早在几百年前就把它说清楚了,此后也没有受到过认真的挑战。任何把这两张图说成上古文献的书,不是没弄清楚,就是没跟读者说实话。

但幻方本身确实很古

另一半也要说清楚,否则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三行三列那个数字排列在汉代文献里已经出现,《大戴礼记·明堂》里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的数序,《黄帝内经·灵枢·九宫八风》开篇就列出九宫的方位与数。也就是说,排列是汉代或更早已在使用的东西,只是当时不叫洛书,这个名字是后来才贴上去的。图晚,数不晚。

一句话概括:图晚,数不晚。名字是后来贴到一个早已存在的东西上去的。把这两半都说出来,才不至于从“图很古”的错误,滑到“全是宋人编的”这个同样错误的另一端。

它有一层是真的数学

洛书是一个可以证明的数学对象。一到九填成三行三列使各方向和相等,答案在旋转和镜像之外只有一种,一共八种摆法。中央必须是五,这一点两行算术就能证出来。更有意思的是,奇数落在四正、偶数落在四隅,也不是谁设计的,而是这个条件下唯一可能的结果。这一层是硬的,与信不信无关。本部分反复要区分的,就是这层数学上的必然,与建立在它之上的那套宇宙论解释——后者是另一回事。

它为什么被用了一千年

三乘三这个格子好用得出奇。它同时给出中心与八方,数目小到能背下来,又足够挂上方位、季节、八卦、五行、颜色和年份。中国的九州、井田、明堂、王城布局、紫白九星、三元九运、奇门盘面,用的都是这一个框架。

说得更一般一些:一个好用的分类模板会被不断借去,这才是它流行的真正原因,与它是否揭示了天地本原没有关系。这条道理远不止适用于九宫——本站讲到的许多“深奥体系”,其吸引力的来源都在这里。

它牵连着很多别的题目

这三样东西单独看有点抽象,但一旦知道它们通向哪里,就会发现绕不开。风水里的玄空飞星、紫白九星和三元九运,用的是洛书九宫;择日中的九星值日同样如此;奇门遁甲的整个盘面就是一个九宫格。中医文献里的五行配数出自河图的生成数,读《内经》与本草注文时会不断遇到。内丹图式与道教的图书传统,与宋代河洛之学出于同一个源头。就连武术也有牵连,八卦掌的走圈与内家拳的九宫步,用的都是这个方位框架。

所以这一部分虽然短,却是打开本站好几个题目的钥匙——读风水、择日、奇门、中医乃至内家拳的相关页面,都会回到这一个格子上来。

还有两处联系值得点出。针灸的某些流派按九宫配穴,把身体的部位对应到八方与中央,用来安排取穴的次序;这套做法在《灵枢》里已有雏形。另外,宋代那批易图彼此相关,太极图、先天图与河洛之图出自同一场知识运动,谈其中任何一张,都绕不开另外几张。

所以这一部分虽然篇幅不长,却像一把钥匙:把它读通,风水、奇门、中医理论、古代建筑与宋代思想史这几处,都会同时松动一截。

为什么这个案例值得研究

本站所有题目里,河图洛书也许是最有教益的一个案例——而这与图本身的作用无关。

它的价值在于:中国传统在这里公开地、用自己的方法、纠正了自己,而且这个纠正立住了。黄宗羲、毛奇龄、胡渭没有借助任何西方科学,他们用的是训诂、细读,以及一种不因某个说法古老可敬就予以接受的态度。他们查清了每一张图最早出现于何时、由谁绘出、更早的文献究竟说过什么与没说过什么——结论是:宋代宇宙论中一个备受尊崇的组成部分,其实是晚近的构造。

这有两层意义。其一,它直接反驳了“对传统的批判性审视是外来之物”这个说法——这个说法在关于中国思想的通俗写作里反复出现,而它并不成立。其二,它提供了一个范本:胡渭问的那几个问题,正是本节其他每一项主张都值得被问的问题——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最早是谁写下来的?更早的证据是否真的说了别人声称它说的那些话?

还值得注意没有发生什么。这两张图并没有被撤下。它们照样刊印、照样上墙、照样放在《易经》卷首,而且多半仍带着旧的题署。被证明为晚出,并没有使它们变得不好用或不被喜爱——这一点本身就值得琢磨:这些图从来就不是靠它们的来历传说在起作用的。

怎么读这一部分

阅读时有三个问题值得始终分开,因为各种材料常常回答了其中一个,看上去却像在回答另一个。

数学对不对?对,而且可以证明,拿纸笔几分钟就能核实。

通行的历史叙述对不对?不对。图是宋人的,名是上古的,两者之间的关系无人知道。

建立在这个格子上的那套宇宙论对应,描述了任何真实的东西吗?没有证据显示如此,后面几页凡涉及之处都会照实说明。

把这三件事分开,读者就可以欣赏这个幻方、享受这段历史、同时谢绝那套形而上学,三者之间毫无矛盾。

这一部分包括

七篇文章。起源与历史处理名称与图形的时间差,以及清代考据的结论;河图讲五行生成数怎么配、用在哪里;洛书讲幻方的数学性质与它和后天八卦的配合;九宫讲这个框架在建筑、医学、术数中的实际用法;图式在今日的实际应用讲它今天出现在什么地方;一份诚实的评估分开处理三个层次的问题;重要资料与延伸阅读列出可查的文献。

要点

  • 河图是五十五点的配数图,洛书是三阶幻方,九宫是由它构成的格子框架。
  • 名称很古,见于《尚书》与《易传》;但今天所见的两张图出自北宋。
  • 朱熹确定了哪一张叫河图、哪一张叫洛书;清代胡渭等人以考据证明其晚出。
  • 三行三列的数字排列本身确实很古,汉代文献已有,只是当时不叫洛书。
  • 洛书是可证明的数学对象,在旋转与镜像之外只有一种解。
  • 中央为五、奇数居四正,都是约束条件下的必然结果,不是谁的设计。
  • 它流传千年,是因为它是一个好用的分类模板,不是因为它揭示了天地本原。
  • 玄空飞星、紫白九星、三元九运、奇门盘面、明堂建筑与九宫步,用的都是这个框架。
  • 数学成立、通行的历史叙述不成立、宇宙论对应没有证据——这是三个各自独立的判断。
  • 把这三者分开,就可以欣赏这个幻方而不必接受那套形而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