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词与文学

从背过的那些句子,往里再走一层

诗在中国文化中所占的位置,在西方没有真正的对等物。它不是众多艺术中的一门,而是核心的文学形式、一项必备的社交本领、科举的一部分,以及读书人记录经历、维系友谊、表达政见的寻常媒介。

中国诗词与文学

本栏目讲这个传统的发展、它所用的体式、与道家思想关系最近的那一股,以及“读译本”这件事所带来的不小的麻烦。

诗为什么这样要紧

有几件事合在一起,给了诗这个位置,值得分开来说。

在制度上,唐代及此后相当长的时期里,科举要考诗赋。一个求取功名的人必须能当场作出合格的律诗,这意味着帝国境内每一个读书人都在这上面下过功夫。

在社交上,诗是人情的通货。它用来送别、题赠、谢主人、慰唁,以及在见面无从谈起的距离上维系友谊。传世诗作中很大一部分,正是这种意义上的应酬之作。

在政治上,诗允许曲折的言说。不能明说的批评,可以通过用典、以史为鉴,或者借闺怨诗的成规来表达——一位被冷落的妻子,代指一位失宠的臣子。读者受过训练,会去找这些层次。

在思想上,诗被认为能显出作者其人。最古老的说法“诗言志”,使作诗成了一种自我表露,因而也成了一件在道德上受关注的事。

主要的体式

诗是核心的体式,涵盖了“中国古典诗歌”这个说法所指的大部分内容。它分为较早的古体,与唐代定型的近体——后者对句长、押韵、平仄格式,以及对句之间的对仗,都有严格要求。

近体的标准形态是五言或七言的四句或八句。在八句的律诗中,中间两联必须对仗,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这在技术上要求很高,也造就了这一体式所特有的那种压缩而均衡的质地。

词从歌辞发展而来,是按既有的词牌填字,每个词牌有固定的句式与平仄。它在宋代达到高峰,一般比诗更私人,也更具音乐性。

赋是一种铺陈的长篇体式,韵散相间,与汉代相关联,好用繁复的罗列与词藻的铺排。

曲是更晚的歌唱体式,与戏剧相关,用语更口语化。

还有一点值得提醒:这几种体式在地位上并不平等。诗最尊,词长期被视为“诗余”,曲更次,赋则时兴时衰。这个高下之分影响了什么被保存、什么被散佚,因此传世作品的构成,反映的既是当时人写了什么,也是后人认为什么值得抄下去。

声调,以及翻译丢掉了什么

中国古典诗建立在一些无法在翻译中存活的特征之上;把这一点说老实,会改变读者的进入方式。

平仄格律是最大的损失。近体诗按固定的格式,让平声与仄声的音节交替。这产生了一种可与英诗格律相比的音乐结构,而它在译文中完全不可见。

压缩是第二项。文言省略人称、时态标记,往往连主语也省。一句五言所承载的,英文可能需要十五个词才说得出来,而译者不得不添上原文有意扣住的那份确指。

用典是第三项。一个词组可能指向前人的一首诗、一段史事,或一部经典,而受过教育的读者当下就能接住。注释能解释它们,却无法重现那种“认出来”的效果。

视觉形态是第四项。汉字本身带有可被利用的表意部件,而一首诗在纸面上那个整齐的方阵,也是它存在感的一部分。

这些都不意味着翻译没有意义。它意味着读者应当保持一份自觉:你拿到的是可转述的内容,而失去的是形式——在诗里,这不是小损失。

与道家相关的那一股

道家的观念塑造了这个传统中一股可以指认的潮流,不过那是一股潮流,而不是一种独立的文学。

它的题材是隐逸、山水、语言的不足、寻常事物的乐趣,以及对功名与仕途的怀疑。它的姿态是退出,不过通常是由一个曾有仕途、又离开或失去了它的人所作的退出——而这给了这类诗它特有的张力。

五世纪的陶渊明是奠基性的人物。他辞去小官、归耕田园,写田亩、写饮酒、写菊,也写不必再假装之后的那份轻松。他的平淡在生前并不合时宜,此后却成了一切的范本。

唐代的王维写极为疏淡的山水诗,画面中除了一位被暗示的观者之外常无人迹;而他的佛教信念与任何道家成分同样明显。李白取用道教的意象、成仙的题材,以及一副纵酒远游的形象——不过这其中多少出于信念、多少出于表演,仍有争议。

要留神的是,把这一股叫作“道家诗”其实并不准确。写这些诗的人多数不是道教中人,他们的用语里也混着佛教与儒家的成分。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股共享着某些偏好的写作趣味,而道家为这些偏好提供了最现成的一套说辞。

隐逸这个难题

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难处值得说明,因为它影响到该怎样读这整股潮流。

退出仕途本身就是一种被认可的进身之途。以有原则的隐逸而闻名,可以抬高一个人的声望、改善他的前景;而君主也会去征召著名的隐士,以彰显自己的德行。有些隐士是真的对做官没有兴趣;另一些是没有差事;还有一些是在等。

这并不使这些诗变得不真诚,但它使简单的读法变得复杂。一首写田园之乐的诗,如果出自一位盼着被召回京城的人之手,就同时在做好几件事。这个传统对此是知道的,也拿它开过玩笑,而“假隐士”这个角色反复出现。

散文与更广的文学

诗占主导,但不是全部;有几种散文体式重要到值得一提。

小品文这一支,在游历、园林、器物与日常生活这类题材上,写出了极为简省的作品。这些篇什的调子比多数正式文章更接近受道家影响的诗,而它们被翻译得远远不够。

游记发展成了一个分量不轻的门类。关于登山、访观与览胜的记述,把描写、史事与个人感想融在一起,是了解那些地方当时究竟什么样、人们如何体验它们的最好来源之一。

《庄子》在这里值得作为文学、而不只是作为哲学被提及。它的寓言、对话与想象上的恣肆,使它成了两千年间的文体范本;那些对它的论点毫无兴趣的作者,也在模仿它的笔法。

小说发展得较晚,长期被视为末流。主要的白话长篇自明代起出现,其中有几部大量取用道教材料——尤其是那部关于一位僧人与一只猴子的取经故事,它通篇使用内丹的词汇,而这一点至今仍有争论。

诗中的武当

这座山出现在诗歌记录中,主要是作为山水题材,以及作为带有道教联想的处所——尤其在明代的营建抬高了它的地位之后。

写它的诗遵循游山题材的成规:登临、云气、离开尘世的感觉、隐约可见的宫观,以及不愿归去的心情。这些成规很古老,也为所有名山所共有;因此单凭文本内部的证据,写武当的诗与写泰山的诗有时很难分辨。

刻在山上的题铭保存了其中一部分材料,而碑石是了解“访客写了什么、什么时候写的”的真实来源。

怎样进入这个传统

同一首诗读几个不同的译本。译本之间的差异会告诉你歧义在哪里,而这比任何单一的版本都更有信息量。

从唐诗入手,那是这个传统最好进、也被翻译得最多的地方。

不要指望西方诗歌中那种私人告白式的声音。中国诗常常是应酬之作,题材循成规,而在紧的约束之内求表达——那是一种不同的美学,而不是一种较低的美学。

留意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含蓄是一个正面价值,而情感的分量往往落在一个意象或一处细节上,而不落在一句陈述上。

要点

  • 诗在制度上是必修、在社交上有功能、在政治上有用处,这解释了它的核心位置。
  • 近体诗对句长、押韵、平仄交替,以及对句之间的对仗都有严格规定。
  • 翻译丢掉的是格律、压缩、用典与视觉形态,这是不小的损失,而不是细枝末节。
  • 与道家相关的那一股关乎隐逸、山水与对仕途的怀疑,陶渊明是其奠基人物。
  • 隐逸本身就是一种被认可的进身策略,这使得对退隐之诗的直白读法变得复杂。
  • 同一首诗读几个译本,比任何单一版本都更能显出歧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