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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果老:唐代隐士与倒骑驴的仙人
唐代史书记录了什么、后世传说如何发展,以及倒骑驴形象表达的意义
张果老是八仙中唯一有像样文献依据可指向一个真实人物的。一位名张果的人出现在唐代官修史书中,被召至朝廷,获赐称号,并谢绝了进一步的恩宠。附着在他身上的其余几乎一切都是传说,但其起点是一条记录,而不是一个故事。

他也是这一组中最可能让外国访客发笑的一位,因为他通常被画成一位极老的人倒骑驴。这个玩笑是有意的,而与多数中国宗教里的玩笑一样,它承载着一项论证。
唐代史料中的张果
张果在唐代官修史书中作为隐者出现,居于晋南中条山中,以年寿极高与长生之术著称。他在开元年间被玄宗召至京师,那正是朝廷对道术之士颇有兴趣的一段时期。
史书记载他在朝受见,获赐“通玄先生”一类尊号,谢绝进一步的擢用——包括与皇室联姻之议——而后返回山中,卒于其地。这类材料之所以存留,是因为宫廷档案把它记了下来,对这一类人物而言,这是异常坚实的立足点。
史书所不做的,是为关于他的种种说法作保。它们记下他自称年寿极高——所给的数字达数百年——也记下朝廷的兴趣,却不裁断这些说法是否为真。唐代史家往往满足于记录“曾有此说”。
他常用名中的“老”字,就是“老”。他是张果老者,这个称呼粘住了,因为年寿本就是他名声的全部要点。
需要说明的是,唐代朝廷召见道术之士并非稀奇之事。玄宗一朝对道教供奉甚厚,既崇老子,又设道举,又召方术之人入京。张果之被召,应放在这一背景里看:它显示的首先是当时的国家政策,其次才是此人的名声。
张果老的驴与后世传说
传说材料在唐以后累积起来,走的是一条一贯的路线:这是一个人物,其神异之事全都关于压缩或反转寻常的预期。
他的驴——有时作白骡——可以像纸一样折起,藏在袋中或袖中,取出洒水又成活物。这个意象很好地体现了中国神异传记所偏好的那类奇迹:与其说是展示对自然的力量,不如说是演示“你所依赖的那些类别,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固定”。
另一组故事关于他的死。有些记述说他死后下葬,其后开棺,棺中空无所有。这一母题贯穿道教神异传记,在传统中有技术名称:以遗形而去,四世纪的葛洪即把它列为公认的仙品之一。空棺不是在说这场死是假的;它是在说这场死属于哪一类事件。
另有一批故事把他说得极其古老,某些版本里他早于诸朝,见过海陆的变迁。这些属于长生传说的通用词汇,与他本人并无特别关系。
另有一层不宜忽略:折驴、空棺一类情节,在中国的传记书写里并不总被当作字面之事。文人笔记常以“或曰”“世传”引入,等于在文本内部标出这是传闻。后世的道教神异集则往往删去这类保留语,把传闻改成陈述。同一件事在不同体裁里的可信度并不相同。
张果老为什么倒骑驴
在图像上界定他的那处细节,是他面朝坐骑的尾巴而坐。传统中流传着几种解释,宜把它们作为一组来看,而不是择其一。
最常见的一种说:面朝后是对人之常向的一句评语——旁人都在看自己要去哪里,而他在看众人都从哪里来。这个读法契合一个颇为看重“反”的传统:逆流而行,返而不进。
第二种解释把它作为对外观的不在意的演示。一位有公认修为的、体面的老者,采取了一种保证会被人笑的姿态。这是道教反复使用的策略——蓝采和的失序、铁拐李的乞者之身做的是同一件事——其要点在于:这一传统的权威人物,不能靠体面来辨认。
第三种较为技术性,把“反”接到内丹上:身中气机寻常向下、向外的走势,在内丹的描述里被扭转回来。这一读法是原有的还是后加的并不清楚,但在明清材料中相当常见。
这些都不是官方的意思,因为不存在有权宣布官方意思的机构。这个形象之所以有效,正因为它引出这个问题。
关于“反”,还可补一句:这一取向在道教文献中出现的场合很多——返朴、归根、复命、逆修成仙。它并非张果老一人的标记,而是一整套语汇。倒骑之像之所以好记,是因为它把这套抽象的语汇变成了一个一眼可见的姿势。
怎样辨识张果老
在成组的八仙中,他的标识属于最易辨认的一类。
他持渔鼓:一段竹筒,一端敞口,蒙以皮膜,拍击或轻敲,常配两根小铁板(简板)。这是一件真实的乐器,为街头说唱与走江湖的艺人所用,它把他与民间叙事而不是与经典联系在一起。
他被画作显然年老:白须,有时秃顶,有时驼背。其余诸仙在外表年岁上不一,而他的年老是固定的,也是他的界定特征。
他有驴或骡相伴,构图允许时即作倒骑之姿。在庙梁、屏风与瓷器上的雕绘成组图像中,这通常是找到他最快的办法。
他一般被列在这一组的年长者之中。在暗示位次的排法里,他与钟离权往往占据受敬的位置。
渔鼓这件乐器本身也值得一提。以渔鼓伴唱的说唱形式在南北各地都有,曲目多为神仙故事与劝善之词,因此它与八仙题材的流传是互为因果的:艺人唱八仙,八仙的图像里又画着艺人的家伙。民间宗教知识的传播路径,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闭合的。
张果老在民间信仰中象征什么
民间对这一形象的使用有两个方向,看起来矛盾,其实不然。
第一是长寿与高年,这直接来自他的名声。他出现在寿庆的图像中、赠予长者的礼品上,以及与桃、鹤、松并列的一整套长生装饰题材里。
第二是生育与子嗣。在华北部分地区,画有张果老抱婴的年画与画幅传统上赠予新婚夫妇,并被祈求得子。其逻辑是:一位能支配时间的人物,也能赐予延续;而在一套以“无后而终”为最坏结局的系统里,长寿与子嗣是同一件关切的两面。
这一关联值得停一下,因为它能解释关于中国宗教的许多事。有子嗣不只是社会偏好。在宗教逻辑里,亡者的供给与陈情都依赖子孙;无后而终,就落进了七月诸节所要救济的那一类。一位长生之神与一位送子之神,处理的是同一个问题。
关于送子与长寿的合一,还可举一个旁证:中国的寿礼图像里常同时出现桃、鹤、松、蝙蝠与婴孩,其中蝙蝠取“福”之音,婴孩取“多子”之意。这些元素并不按现代分类各归各类,而是被当作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张果老抱婴的画,正处在这套图像语汇之内。
张果老在中国文化中出现在哪里
由于他的分量在视觉而不在制度,寻找张果老的地方不是专奉他的庙宇,而是寻常建筑与器物的表面。
成组的八仙出现在庙宇屋脊与山墙上、门楣上的木雕板上、殿堂的彩绘梁枋上、屏风与家具上、外销瓷上、绣件上、年画上,以及乡村房屋的灰塑上。成组时八人通常分作两组四人,观者当下的任务就是按器物辨识——这也正是这些器物如此标准化的原因。
他还出现在一类专门的题材里:八仙过海,各以自己的器物为舟或为凭。这是汉语中一句关于“各显其能”的常用俗语的来处,也是整个题材库中被画得最多的场面之一。
晋南中条山一带与其传说中居处相关的地点各有地方传统,冀南也有一座山俗以他为名。这类地方附着,是任何知名人物周围都会累积的东西,其史料价值在于显示传说在何处流行,而不在于显示此人曾住何处。
在戏台上他是定型角色:诙谐的老仙。庙台上的戏本是多数人最初认识八仙的地方,它给了他固定的相貌、固定的乐器与固定的做派,而视觉传统是跟着戏台走的,不是相反。
对访客还有一条实用的提示:在庙宇里看到八仙,多半是在建筑构件与门窗上,而不是在神案上。若想确认某处究竟奉的是谁,看匾额与楹联比看雕刻可靠得多——雕刻讲的是题材,匾额讲的是这座殿在办什么事。
怎样从历史与传说两方面理解张果老
有必要把张果老所具的是哪一类重要性说清楚。
他不是主要的祭拜对象。专奉他一人的庙宇很少,以他为名的经典没有多少,也没有哪条传承经由他追溯。与三者兼备的吕洞宾相比,他的宗教分量很轻。
他所具的,是作为图像的极广流通。他在装饰艺术、戏、年画、雕刻中无处不在。多数中国人能认出他;曾向他递过状文的人则少得多。这是八仙中大多数成员的常态,也是外来者常错过的一处区别,因为一个形象在视觉上的普遍,很容易被误认为宗教上的核心。
历史上的张果比他多数同伴记载更实,却积累了更少的制度分量,这一点很有启发。在这一传统里,使一个人物在宗教上重要的不是文献,而是机构的接纳。一位记载确实却什么也没创立的隐者,仍是一个故事;一位可能是复合而成、却被立为一派祖师的人物,则成为神明。
资料与限度。本页依据唐代官修史书中关于张果的记述、后世的神异传记与叙事汇编、葛洪对仙品的分级,以及关于八仙作为装饰与戏剧题材的研究。传说材料均已标明。关于极高年寿的说法,按“说法”呈现,不作为事实。
张果老要点
张果老是八仙中文献依据最实者:张果见于唐代官修史书。
他在开元年间被玄宗召至朝廷,获赐尊号,谢绝擢用,返回山中。
史书记其自称年寿极高而不为之作保;名中的“老”即年老,这正是其名声的全部基础。
他的驴可折如纸——这是一桩关于“类别并不固定”的奇迹,而非力量的展示。
空棺的母题对应一个公认的技术仙品:以遗形而去。
倒骑有数种读法——对人之常向的评语、对体面的拒绝、与内丹之“反”的关联。无人有权宣布哪一种是官方的。
其标识为竹制渔鼓、显然的老态与驴;渔鼓把他连向街头说唱而非经典。
他既被祈求长寿也被祈求子嗣,因为在这套系统里,两种关切所针对的都是“无后而终”。
他在视觉上无处不在而宗教分量很轻——无专庙、无经典、无传承。造就宗教分量的是机构接纳,不是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