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妈祖与民间神祇:人如何成为神

从地方信仰与灵验声誉,到官方封号、宫庙网络和广泛祭祀

参访者在中国庙宇里实际遇到的神明,大多曾经是人。这是中国宗教最让外人吃惊的一点,而它直接来自那套行政模型:如果神界秩序是一个政府,那么一个功绩卓异的人就可以被任命进去。这一页看这种任命是怎么运作的,用两个最清楚的案例,再加上你可能遇到的其余各位的概览。

关羽、妈祖与民间神祇:人如何成为神

一个人怎么变成神

这个过程有可辨认的形状,而且几乎总是自下而上的。

某人死于让人印象深刻的情形——壮烈、含冤、年少,或死于救人之际。一个地方信仰形成,通常就在墓旁或与那次死亡相关的地点。有人祈求,有些祈求被认为应验了。消息传开,小龛变成庙,庙又招来足以建更大一座的捐献。如果这个信仰继续长,官府就会注意到。承认随之而来,接着是朝廷封号,而每一次擡升都拓宽这位神明的辖区与职掌。

注意缺了什么。没有审查机构,没有对灵异的正式调查,也没有哪个宗教中枢发出核准的时刻。国家是很晚才到的,它的角色是确认已经发生的事,而不是创造它。承认在政治上既便宜又有用:给一位民众本来就信赖的神加封,不花什么代价,却把王朝与一件受欢迎的事情联系起来。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擡升往往不是一次完成的。同一位神明可以在几百年里被反复加封,而每一次加封通常都对应着朝廷当时的某个具体需要,比如一场战事、一次水患,或一段需要强调忠义的时期。

关羽:从将领到普适的护佑者

关羽死于二二〇年,是汉室崩解之际刘备麾下的将领。他历史上的事业算重要,但并不出奇。此后发生的事才出奇。

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他被稳步擡升,历代加封,直到在天界秩序中位至帝,被称为武圣——这是刻意与作为文圣的孔子相对而设的。他的信仰成为中国流传最广的信仰之一,职掌也远远超出了武事:忠义、结义、契约与商业、对军人与官员的护佑,以及各种用刀的行业。

推动这件事的有两样。第一是文学。《三国演义》使他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任何诏书都做不到这一点,而普通信众关于他的知识大多来自小说和戏台。第二是他所代表的东西很有用。不计利害地守住一个誓约,是任何国家都想要、任何商帮都需要的德行。他被佛教接纳为护法伽蓝,在儒家的名分里也受尊崇,所以三种场合里你都能见到他。

他很好认:红脸、长须、绿袍,一把有长柄的特殊刀。他常有侍者分立两侧,一人捧印,一人捧刀。

另外要说明的是,他的庙在各地叫法不同:关帝庙、武庙、关圣殿都是。行业会馆里也常单独设他的位,那不是宗教场所,而是商帮立约与议事的地方。

妈祖:一个地方女子与一个海上网络

妈祖是由职业带着走的信仰的最清楚例子。按传统说法,她是福建沿海湄洲岛上一位姓林的女子,生于十世纪,有异能,早逝——多数版本里死于救助海上的人。

福建的渔村开始奉祀她,而因为那些人群是航海的,这个信仰就跟着他们走。它沿海岸扩散,然后到台湾,然后遍及东南亚的海上贸易世界。闽人水手与商人落脚之处就有妈祖庙,而庙同时也是社区机构,不只是宗教场所。朝廷封号来得更晚,把她擡升为天妃,最终在一次水师战事被归功于她之后成为天后。

她通常作端坐戴冠之相,正面而安静的姿态更接近帝后的图像,而不像一位年轻女子;身旁常有两位随神,名字的意思是千里眼与顺风耳——对一位以知道远处海上正在发生什么为职守的神明来说,这是恰当的助手。

顺带说一句,妈祖庙的分香关系记得很清楚,哪座庙从哪座庙分出来,往往有文字与仪式上的确认。这套谱系至今仍在维持,是民间宗教里少见的、有据可查的组织形式。

你还可能遇到的几位

城隍管一座有城墙的城及其亡者,而它是一个职位而非一个人:担任者各地不同,通常是本地被记住的某位官员。土地管的范围小得多,以数量论是中国最常见的神明。

财神数量多而且因地而异,有好几位不同的人物担着这个角色,关羽也在其中。文昌是文事与科考的护佑者,凡有考生处至今忙碌。医药之神里有死后被擡升的历史医家。门神通常是一对披甲的将军,贴在门上而不供在殿里。地方信仰不可胜数:本地的王爷、挡瘟的神、护佑范围到一个乡界为止的人物。

还有一类容易被忽略:行业神。木匠、染工、戏班、算命的、船工,各有自己的祖师或护佑者。这些神明在自己那一行之外几乎无人知道,但在行内的分量很重。

这些香火是怎么扩散的,为什么会显示在地图上

一位民间神的地理分布不是随机的。一旦你知道是什么带动了一处香火,往往就能把一座庙的位置读成关于建庙那群人的证据。

商路承担了其中大部分。远离家乡做生意的商人需要两样东西:一个能见到同乡的地方,以及一种保证——在没有本地衙门会为外来人执行契约的地方,约定仍然算数。同乡的会馆同时提供了这两样,而每一处会馆都盖一座殿,里面供着本乡的神。在那位神面前立誓是一种实际有效的商业工具,因为背了这种誓,就会在唯一肯给你赊账的那个网络里失去立足之地。这就是为什么关羽——他的专长之一正是结义守信——最终出现在全国乃至海外的商业会馆里。他有用。

移民承担了其余部分。离乡的人把本地的神带走,而一个移民聚落盖起来的第一座正式建筑往往就是庙,不是别的,因为它同时兼作聚会场所、互助机构和丧葬会社。妈祖的分布异常清晰地跟着闽南沿海向外的人口流动走:东南亚各地妈祖庙的地图,基本上就是那场移民的地图。神之所以远行,是因为人远行;她之所以一直管用,是因为海一直危险。

兵和官构成第三条渠道。驻军把自己的香火带来,也留了下来。外派到远处的官员有时推举自己看重的神,偶尔也压制自己不认的神,而他们往上呈报的文书,正是地方香火取得或失去正式承认的机制。朝廷的支持随后会加速本来已经在发生的事:受承认的香火可以公开兴建,在清查“淫祀”的运动中更安全,还得到封号带来的体面。

由此有两条实用的读法。第一,遇到一座供着看起来不该在这里的神的庙,先问: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这座建筑通常是某个群体的证据,而不是教义自己传开的证据。第二,注意哪些神是缺席的。一个地区没有某位民间神的庙,这件事在告诉你它的贸易和移居史,而缺席往往比在场更能提供信息,因为没有人想过要为缺席作解释。

这也解释了一个让参访者困惑的现象:同一位神在不同地方明显换了面貌,配着不同的故事,强调着不同的专长。一处靠网络而不是靠中央机构扩散的香火,没有任何机制维持自身的一致。地方的侧重会胜出,而你遇到的那个版本,反映的是那个地方的人需要这位神擅长什么。

真正的标准是灵验

中国的宗教实践常被形容为务实,这说得没错,但听起来像是贬义。准确的说法是,一位神明的地位建立在灵——应验、有回应、在出结果这件事上可靠。

这产生了真实的竞争态势。被认为应验的神明获得信众、捐献、更大的建筑,最终获得官方注意。不再应验的神明会把这些全部失去,庙也就荒掉。它同时也产生了老实的对等关系:祈求常伴着一个承诺,而结果之后履行那个承诺被看得很重,因为在一个行政性的宇宙里,答谢也应当被记上一笔。

有一个后果值得直说:这个标准与教义纯正毫无关系。一位信众可以在一个下午里向一位道教神明、一位佛教菩萨和一位地方神灵各自祈请,而全无不一致之感,因为他问的不是哪套系统为真,而是这件事该哪个衙口受理。

与此相关的是分灵与分香的做法。一位灵验的神明可以从本庙分出,另立一处奉祀,而新庙的正当性来自与本庙的这层关系,不来自任何上级机构的批准。

为什么这不是低一等的道教

道教的入门介绍有时把民间的神明崇拜当成围着一个哲学内核长出来的民俗附着物。这个说法在两个方向上都误导。

从历史上说,有组织的宗教起初就是一套有名册、有委任执事的行政机构,不是一个读书会。神明崇拜不是它后来的堕落,而是接近它本来的正事。从实际上说,为这些神明主持科仪的,正是那批维持经教传统的受度道士。精英宗教与民间宗教在中国的分界,比许多地方要软得多,因为同一位道士可以上午做一场大醮,下午为一户人家的私事写一份表文。

公道的说法是:民间实践对哲学文本大体不感兴趣,而庙里发生的许多事无法从那些文本里推出来。这是一个真实的落差,但它不是价值上的高低。

要点

  • 中国庙宇里许多神明曾经是人。这来自神界秩序的行政模型。

  • 信仰自下而上形成:一次触动人心的死亡、一处地方小龛、被认为应验的祈求、增长,然后是官方承认与朝廷封号。

  • 没有审查机构,也没有对灵异的正式调查。国家确认已成功的信仰,而不是创造它们。

  • 关羽死于二二〇年,一千年间被擡升至帝位,称武圣,与作为文圣的孔子相对。

  • 他的职掌扩展到忠义、结义、商业、军人与用刀的行业,在佛教与儒家的场合也受尊崇。

  • 小说与戏曲对其信仰的传播作用大于任何诏令;辨认靠红脸、长须、绿袍与长柄刀。

  • 妈祖是十世纪福建岛上的女子,早逝于海上;其信仰随闽人航海者传到台湾与东南亚。

  • 她受封至天后,身旁有千里眼与顺风耳两位随神。

  • 城隍是一个职位,各城由不同的人担任;土地是中国数量最多的神明。

  • 地位取决于灵验。这在各信仰之间造成竞争,也形成了事后还愿的强规范。

  • 民间神明崇拜不是哲学内核的堕落;有组织的宗教本来就是行政机构,而同一批道士服务两个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