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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法如何描述日子的周期属性
干支、节气与传统择日中的循环结构
通书上那些现成的判断底下,是一套方法;而这套方法的基础,正是贯穿中国术数的那种循环纪时——十天干与十二地支。要理解这门传统凭什么认为某一天宜于嫁娶、另一天最好安静无事,就得看这两组循环如何赋予每一天以性质。这一页要讲的就是这个基础,后面那些更繁复的择日方法都建在它上面。

两个交错的循环
择吉的基础是干支。十个天干与十二个地支各自循环、依次配对,得到六十组,一天一组,六十天回到起点,从商代至今没有中断。
所以每一天都有一个名字,比如甲子日、丙寅日。日子的“性质”就是从这个名字来的——天干配五行阴阳,地支也配五行阴阳,两者组合,再加上纳音(六十组各有一个纳音五行),一天的属性就定了。
两个循环之所以要交错,而不是各走各的,原因在于十与十二的最小公倍数是六十。天干十个、地支十二个,若一一相配,只有六十种组合能够出现——甲配子、乙配丑,依次而下,走完六十步才回到甲子。这就是六十甲子的由来,它是算术的结果,不是谁规定的。
另有一点常被误解:并非任意天干都能配任意地支。由于两轮同步推进,只有阳干配阳支、阴干配阴支的组合会出现,所以一百二十种搭配里有一半从不存在。知道这一条,看到有人说出甲丑、乙子这样的日子,就能立刻判断是编造的。
六十甲子怎么数
这套机械里有一处值得单独提出来,因为它是择吉体系中唯一可以客观核验、而且确实令人佩服的部分。
六十甲子的日序是连续不断的。它不在正月初一归零,不因闰月调整,也根本不与阴历或阳历挂钩:第六十日之后接第一日,如此循环,不受任何干扰。这使得日的干支编号独立于一切历法改革之外——而中国的历法改过很多次。
关于它最引人注目的说法是:这个序列已经不间断地运行了极长的时间。《春秋》里记载的日干支,可以与同一部书记载的日食互相校对,而日食的年代能由现代天文学独立推定。两者对得上。因此干支纪日是全世界连续维持时间最长的纪日系统之一,自公元前八世纪至今,找不到可证实的断点。
应当讲清楚这一点证明了什么、没有证明什么。它证明了中国的记录工作极其严谨,也使干支日成为史学家为文献断代的有用工具。它丝毫没有证明这些被编号的日子在性质上有什么不同。一个从未中断的计数,是记账上的成就,不是关于所计之物的证据。
关系比属性更重要
真正做判断时用的不是单个属性,而是地支之间的关系。这几套关系是择吉的骨干:
- 六冲——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两支相对,视为冲突。通书上“冲某生肖”就是这一层。
- 六合——子丑、寅亥、卯戌、辰酉、巳申、午未,视为相和。
- 三合——申子辰、亥卯未、寅午戌、巳酉丑,三支成一组,视为力量集中。
- 相刑、相害——另外几种被认为不利的配对。
这些关系全部是约定的对应:子与午为什么相冲,理由是它们在十二支的圆周上正相对,不是从观察某种现象得出的。规则清楚、可以推算,但它规定的是符号之间的关系。
再补一句常被忽略的:五行配属本身在文献里就不完全统一。同一个地支的五行归属、同一个纳音的取值,历代书上偶有出入,尤其在土的处理上——四季末月各寄一土,各家算法不同。基础层上的这点分歧,会一路放大到最后那两行宜忌。
判断永远是相对的
这是本页最有用的一节。一个日子本身没有绝对的吉凶。它的好坏取决于三件事:
一、办什么事。同一天可能宜嫁娶而忌动土,宜出行而忌安葬。事情不同,看的五行与神煞不同。
二、对谁而言。要看当事人的生辰,特别是年支(生肖)与日支的冲合。冲到本人的日子,即使通书上标着宜,也会被避开。
三、放在哪个时间框架里。还要看这一天在当月、当年的位置——月建、年支、太岁的方位,以及岁破、三煞一类年度性的禁忌。
所以“今天是好日子吗”这个问题是不完整的。完整的问法是:对谁、办什么事、在什么时候。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常拿手机上的宜忌当通用结论,那其实只是最粗的一层。
冲:这一天排除掉的那个人
择吉里各种相对性的判断中,有一项是普通人遇到最多的,就是冲。
十二地支排成一圈,每一支正对着相隔六位的另一支——子对午、丑对未,如此六组。因此任何一天的地支总是恰好与十二生肖中的一个相冲,通书每一条目都会印出这一项。
实际的规矩是:属相被冲到的人,当天不宜担任所做之事的主角。婚礼上不宜担任显要角色,丧事上不宜承担某些职分,动土时不宜挖第一锹。这条规矩管的是角色而不是到场与否,不过各家宽严不一。
这一项值得弄明白,有两个理由。其一,正是在这里,择吉从谈论日子转为谈论具体的人——所以为婚礼选定的日子,还得拿去对照两家人的生年。其二,也正是在这里,这门习俗最常造成本可避免的伤害。一位亲戚因为出生的年份而被告知不能站在婚礼上,等于是以谁也无法查验的理由被排除在家族场合之外,而由此产生的难堪是真实的,尽管那个“冲”并不是。
更长的周期
除了六十日的循环,还有更大的圈。月有月建(每月对应一个地支),年有年支与太岁;六十年一个大循环。年度层面的禁忌(如太岁所在的方位、与年支相冲的岁破)被认为力量最大,所以大事的择日要先避年、再避月、然后才看日和时。
这个由大到小的筛选顺序,是择日实际操作的骨架,下一页讲操作时会用到。
节气与月建
一个日子从来不脱离季节被单独判断,而这正是择吉与太阳年、而非与太阴月发生接触的地方。
一年分为二十四个节气,由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确定,因此每年落在几乎相同的公历日期上。其中十二个节气标记月份的起点——也就是说,在择日体系里,一个“月”不是从朔日开始,而是从某个节气开始:立春、惊蛰、清明,依次类推。每个这样的月带有自己的地支,称为月建,一天的性质要放在月建之下来读。
由此产生的结果是:同一个干支日,在一年中的不同时候并不等于它自己。地支与月建相同的日子被视为得力,与月建相冲的则被视为受损。这与八字里的道理完全一致——在八字中月支是全盘最要紧的一项——也最清楚地说明了这几门术数共用着同一套机械。
它还解释了初学者常遇到的一处困惑。通书的推算同时使用了两套历法:用阴历记节日与月内日序,用节气确定一天属于哪个月。当两者在交界处不一致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不同版本可能把同一天划入不同的月份,随之给出不同的判断。
这些更长的周期带出一个这门传统并未解决的问题:作判断之前,究竟该数进多少层?通书上的一条宜忌,可能是六七个速度不同的循环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当它们彼此冲突时,并没有哪条规则规定谁优先。实际做法是由编者裁定,而不同的编者裁定得不一样。这套体系提供了大量需要考虑的因素,却没有提供权衡它们的方法——这正是本节每一门术数都有的同一个结构性特征。
底层只有一个观念
把上面所有内容剥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句话:时间不是均质的,每一个时刻都带有自己的性质。
这个观念不是择吉独有的,它是天人相应这一整套思路用在时间上的结果——既然人处在天地节律之中,那么不同的时刻就应当适合不同的事。八字用它推一生,择吉用它挑日子,两者共享同一个前提。
这个前提有一部分是可以被支持的:季节确实影响农事、健康与出行,一天里的时段确实影响人的状态。问题出在把这种真实的节律性扩展成对具体事件的吉凶判断——从“春天适合播种”到“甲子日宜嫁娶”,中间没有可以走通的推论。
关于冲,还有一句实际的建议:如果遵守它会让某位亲人难堪,那么不遵守的代价要小得多。没有任何依据显示某人到场会带来不利,而把人排除在外造成的隔阂却是确凿的。这类取舍在婚丧场合反复出现,值得事先想清楚。
自洽不等于为真
择吉的规则相当严整:给定日期,任何懂规则的人都能推出当日的干支、值神、冲合,结果一致。这种一致性容易被当作可靠性的证据。
但要分清:一致的是推算,不是结论。推算的对象是符号之间的约定关系,符号本身不与外部事实挂钩。上一页提到的检验最能说明这一点——不同来源的通书对同一天给出不同宜忌,如果吉凶是日子固有的性质,这种情况不该出现。
这里有两件容易混为一谈的事,值得分开。推算是可以核对的:任何人拿到规则,都能算出某日的干支,凡是算对的人得到的答案完全相同。解释不是:没有任何程序可以确认木日宜于开创,这门传统也没有提供过。而通书把两者印在同一行上,用同样的字体,带着同样确凿的语气,读者得不到任何提示去分辨它们是性质不同的陈述。
守住这个区分,读这类材料所需要的功夫大半就够了。循环本身是一套真实而优美的历法工程,值得为它自己的缘故去了解;而赋予各循环位置的那些吉凶性质,是一套约定,作为文化史很有意思,作为对世界的描述则没有依据。
要点
- 日子的性质来自它的干支:天干地支各配五行阴阳,另有六十甲子纳音。
- 实际判断靠地支关系:六冲(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六合、三合(申子辰、亥卯未、寅午戌、巳酉丑)及相刑相害。
- 这些关系是符号之间的约定,如子午相冲源于圆周上正相对,非出自观察。
- 日子没有绝对吉凶,取决于所办何事、对谁而言、处在什么时间框架。
- “今天是好日子吗”问法不完整,应问对谁、办什么、在何时。
- 更长周期含月建、年支、太岁与岁破三煞,年度禁忌被认为力量最大。
- 实际操作按避年、避月、再看日与时的顺序筛选。
- 底层观念是时间不均质、每一时刻带有性质,与八字共享同一前提。
- 节律性本身有真实基础,但由此推出具体事件的吉凶缺少可走通的推论。
- 推算的一致性不等于结论可靠;不同通书对同一天宜忌不同即为反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