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易学与传统术数/
- 中国择吉:传统吉日如何选择/
- 中国择吉的起源与历史
中国择吉的起源与历史
从出土日书、历法传统到官修通书与现代实践
想在合适的时刻开始一件要紧的事,这个愿望非常古老,在中国它经过许多世纪,长成了最经久的实用技艺之一。远在家家户户都有一本印好的历书之前,挑日子是依附于朝廷与地方社群的专门人士的职事,它的历史与中国人如何测量、如何解释时间这件更大的事情紧紧缠在一起。

从商代的卜日开始
择吉的源头很清楚:商代甲骨里大量的占卜就是在问日子。卜旬——在一旬开始时问这十天有没有灾祸;卜某日宜不宜祭祀、宜不宜出兵。用干支给日子编号,然后问这个日子好不好,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连在一起。
要注意的是当时的做法是逐次占问:每件事临时问一次,靠占卜给答案。后来的择吉不同,它是按规则查表,不需要占卜。这个转变是关键的一步。
商代的材料还提示了另一件事:问日子的人是专职的。甲骨上刻着贞人的名字,卜问由王室的占卜机构承担,普通人接触不到。这与后来人人可翻一本历书的局面相去很远。从垄断到普及,中间隔着规则化这一步——只有当判断可以写成条文、由查表得出时,它才可能离开宫廷。
秦简《日书》:最早的择日手册
转变的证据是出土文献。湖北睡虎地、甘肃放马滩出土的秦代竹简里有《日书》,内容就是各种日子的宜忌:哪天适合出行、嫁娶、盖房、见官,哪天不宜。
这批材料的意义很大。它说明战国末到秦代已经有成文的择日手册,规则化、可查阅,不再依赖临时占卜。而且它是实际使用的东西——随葬在一个基层官吏的墓里,不是宫廷秘藏。择吉从一开始就是日用之物。
《日书》的内容细到今天读来颇觉意外:除了嫁娶、出行、筑室这些大事,还有哪天适合裁衣、哪天适合给马洗澡、逃亡的人往哪个方向能追回、某日出生的孩子将来如何。其格式二十二个世纪几乎没有变过——一个日子,一列可做的事,一列不可做的事。今天任何一个会看黄历的人,拿到这批竹简的释文都能立刻看懂版式。
汉代:编入术数,也立刻招来批评
汉代择日进入正式的知识分类,《汉书·艺文志》的数术类里可以看到相关书目,社会上以此为业的人被称为日者,《史记》有《日者列传》。
批评同时出现。王充《论衡》里有专门的一篇《讥日》,直接质疑日子的吉凶之说——他的论证方式很现代:如果某日不宜某事,为什么违犯的人未必出事、遵守的人未必顺利?这说明对择吉的怀疑与择吉本身几乎同时存在,而且是本土的。
王充的几条诘问值得复述,因为它们至今没有被正面回答过:同一天出生的人,际遇为何天差地别?某个禁忌在这一郡通行、在邻郡却无人理会,那么它约束的到底是天地还是习俗?丧葬择日若真关生死,那些不择日而葬的人家,为何并未因此败落?他不是外来的批评者,而是用这套体系自身的逻辑去检验它。这类质疑此后历代不绝,提出者往往正是自己也用历书的士大夫——但它们从未减缓过择吉的流传。
中古:几套方法并行,且有外来成分
六朝到隋唐,择日的层次迅速增加。隋代萧吉《五行大义》系统整理了五行与各类对应,是这一时期的代表著作。
这里有一件常被忽略的事:择日体系里有印度传入的成分。唐代译出的宿曜类经典把印度的二十八宿、七曜择日方法带进来,经佛教译经进入中国的日用历书。今天通书上的二十八宿轮值这一层,来源与此有关。
敦煌出土的唐五代“具注历日”提供了直接的实物证据:每一天下面注明干支、节气、宜忌、值神。这就是今天通书的直接祖先,形式上一千多年没有大变。
中古时期还形成了一个此后再未解决的问题:各家不断添入自己的神煞与规则,整套学说增长的速度远远超过有人能把它们理顺的速度。当时的学者就在抱怨这件事。要注意抱怨的内容——他们说的不是这套东西是假的,而是它已经繁复到无法使用了。这是另一种指责,某种意义上更难辩解。
还应补充一句:中古并存的几套方法,取向其实互不相同。有的以干支与六十甲子为本,有的依赖一批虚构的神煞,有的则真的去看天上的行星位置。三者的依据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可以互相冲突,而它们又常常被抄在同一本历书上。后世通书里那种同一天既宜又忌的怪状,根子就在这里。
历法是国家大事
要理解择吉的地位,必须知道它与皇权的关系。颁历授时是王朝的权力象征——由官方天文机构编定历书、颁行天下,等于宣告谁掌握时间。私自刻印历书在多数朝代是重罪。
历书上不只有日期,还有宜忌。这意味着国家不仅规定日子怎么算,也规定日子的吉凶怎么定。择吉因此不是民间迷信的边缘物,而是官方历法制度的一部分。
敦煌具注历日还透露出一件事:唐代的历书已经是官颁与民用两条线并行。藏经洞里既有官方颁行的样式,也有当地书手抄写、供人使用的本子,两者的宜忌栏并不完全一致。也就是说,早在一千多年前,“官方标准”与“坊间通行”之间就已经存在缝隙——这条缝隙后来一直在,直到今天各家日历应用给出的宜忌仍会互相打架。
清代的官修与一条关键史实
乾隆四年,朝廷编成《钦定协纪辨方书》,成为择日的官方标准,后世通书大量依据它。
编书的原因值得记住:当时各家神煞名目繁多、彼此冲突,同一天在不同说法下可以既宜又忌。官方的处理办法是考订、删并、统一,把互相矛盾的部分裁掉。
这条史实非常有用。它不是外人的挑剔,而是这个体系的官方管理者自己作出的判断:神煞系统内部确实互相矛盾,需要人为整理才能自圆其说。本部分后面讨论有效性时会再回到这一点。
《协纪辨方书》本身是一部严肃的著作,考订详备,至今仍是研究择日最有用的一部参考书,这一点不应被上面那条史实抹掉。值得注意的只是它成功的方式:矛盾是靠编者裁定解决的,因为并不存在任何一项观察能够替它作出裁决。而这是这套传统对自己的记述,不是后世怀疑者的推论。
民间通书
清末以后官方垄断解体,民间书坊自由刊行通书,形成家家户户都有一本的局面。广东一带因避“书”与“输”同音而改称通胜,广州真步堂蔡氏一系编的通胜在港澳影响很大;台湾则以农民历的形式流传。
民间通书的编者往往是有师承的世家,一部通书年年重编,署名延续几代人。这使它带有一种奇特的双重性质:它既是商品,也是家学。销量决定它必须迎合读者的期待,师承又要求它对得起前人的体例,于是新增的内容通常以“旧本未备”的名义添入,很少有人声明这是自己的发明。这正是后世难以分辨年代的原因之一。
走到今天
今天这一层已经数字化。手机日历、万年历应用普遍显示每日宜忌,很多人并不觉得自己在用术数,只是顺手看一眼。择吉是所有术数中现代化最彻底、使用者最多的一门——它的形式从竹简到刻本到手机屏幕,内容结构却基本没变。
数字化还带来一个新情况:不同应用给出的宜忌可以不同,因为它们依据的底本不同,而使用者通常不知道自己在用哪一家的说法。从前一个村子共用一本通书,说法至少是统一的;现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两个人可能拿着两套互相矛盾的结论。这个变化不大有人注意,但它把这套体系内部一直存在的分歧,第一次摊到了普通使用者面前。
这段历史有多可靠
关于证据本身应当说几句,因为通俗读物在这个题目上讲得比史料所能支持的多得多。
考古的部分是扎实的。睡虎地秦简有明确的年代与出土记录,已经整理出版;甲骨文的材料数量巨大且研究充分;《协纪辨方书》是有编纂档案可查的官修书。这几处的史实与中国史研究里任何一段一样可靠。
不可靠的是通俗写作在这几点之间画出的那条传承线。常见的讲法是:一套完整的体系从商代一路传到今天,只有细化,没有断裂。材料显示的情况要杂乱得多——各层之间并不总能对得上,有些规则突然出现而无来历,有些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日书》里的神煞,后世通书全然不知;后世通书里的神煞,《日书》也从未听说。
对具体作者的托名尤其需要小心。择日类的书习惯题在传说人物名下——黄帝、诸葛亮、鬼谷子之类——这是这一类书的体例,用来表明自己属于某个可敬的传统,它不是关于谁写了这本书的陈述。把托名当成作者,是读术数文献最容易犯的错。
最后还有一层不容易察觉的偏差:留存下来的多是被使用过、被认为有用的本子。那些编得不好、无人问津的通书早已散失,于是后人看到的是一份经过筛选的样本,容易高估这门技艺历来的一致性与水准。这个道理对任何依靠传世文献判断历史的题目都成立,在术数上尤其需要提醒。
要点
- 源头是商代甲骨的卜旬与卜日,当时靠逐次占卜给答案。
- 睡虎地、放马滩秦简《日书》是最早的成文择日手册,说明秦代已由占卜转为查表。
- 《日书》随葬于基层官吏墓中,可见择吉从一开始就是日用之物。
- 汉代择日编入术数分类,以此为业者称日者,《史记》有《日者列传》。
- 王充《论衡·讥日》直接质疑日子吉凶,怀疑与择吉几乎同时存在且是本土的。
- 隋代萧吉《五行大义》为中古代表著作;二十八宿轮值一层有经佛教译经传入的印度成分。
- 敦煌唐五代“具注历日”是今天通书的直接祖先,形式千余年未大变。
- 颁历授时是皇权象征,国家既规定历算也规定宜忌,私印历书多为重罪。
- 乾隆四年官修《钦定协纪辨方书》成为标准,编纂原因正是各家神煞互相冲突。
- 官方管理者自己承认体系内部矛盾,须经删并整理才能自圆其说。
- 清末以后民间自由刊行,粤称通胜、台称农民历;今日已数字化,使用者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