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图与洛书图式的起源与历史

从古代名称与创世传说,到宋代图式和清代考据

这一页处理河图洛书最要紧的一件事:名称与图形之间那段一千多年的时间差。先秦有其名,宋代有其图,中间发生了什么,以及清代学者是怎么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河图与洛书图式的起源与历史

这段考订本身也是中国学术史上最漂亮的一节之一——传统在这里用自己的方法纠正了自己,而且纠正得干净利落。

先说它们的地位。河图与洛书是整个传统里名气最大的图形之一,历来被当作《易经》的源头、五行的源头,也被当作风水与历法背后那套数字学的源头。凡要给一门术数找一个足够古老的出处,指向它们几乎是标准做法。

弄清那段时间差,是抵御两种常见错误的最好办法:一种是把这两张图当成真正的史前遗物,另一种是因为它晚出就把它当作毫无意义的装饰。两种都不对,理由下面会逐条讲。

名称最早出现在哪里

“河图”一词见于《尚书·顾命》,那里把它与大玉、夷玉、天球一同列为周王室的宝器,说明它是一件实物,但没有说是什么样子。《易传·系辞上》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把两者并称,作为圣人制作法度的依据。此外《礼记》《管子》等书也有零星提及。这些材料合起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先秦确实有河图洛书之说,且被看得很重;至于所指为何物,文献没有交代,后人也无从复原。

需要注意《尚书·顾命》那一条的性质:它把河图与大玉、夷玉、天球并列,说明那是一件陈设在王室的实物,而不是一张图形。至于是玉是石、上面有没有纹样,文献一字未提。后人把它想象成一张画着黑白点的图,是宋以后的事。

传说的层累

流传最广的两个故事是:伏羲时有龙马负图出于黄河,伏羲据此画出八卦;大禹治水时有神龟负书出于洛水,大禹据此定九畴、划九州。但这两个故事的定型很晚,早期文献里得图之人说法不一,有归于黄帝的,有归于尧舜的,也有说汤武受命时出现的。

同一件事有多个版本、且版本随时代增加细节,是层累地造成古史的典型特征。这类传说的价值在于反映后人对上古的想象,不能当作事件记录来读——正如《创世记》记录的是古以色列人的宇宙观,不是地质史。

神龟负书那一支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线索。《尚书·洪范》记箕子向周武王陈述治国九类大法,即所谓洪范九畴,篇中说这九畴是上天赐给大禹的。后人把洪范九畴与洛书的九个数字对应起来,于是洛出书这个说法就有了具体内容。但《洪范》原文只说天赐九类法则,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数字、方格或神龟。把九畴读成九宫,是汉代以后的比附。

这个例子很典型:一段本来讲政治伦理的文字,因为出现了九这个数,被接到了数字图式上,从此两者被当作一回事。追溯这类接合发生在什么时候、由谁完成,正是下面几节要做的事。

汉代的《河图》《洛书》是另一种东西

汉代确实有大量以《河图》《洛书》为名的书,属于谶纬一类,内容是符命、灾异、预言,用来论证某人当受天命。光武帝刘秀即位就大量借用这类文本。需要说清楚的是:这些书讲的是政治预言,与后来那两张黑白点数图完全无关。

把汉代纬书的《河图》与宋人画的河图当成一回事,是常见的误解,而且后果不小:它会让那两张图看起来比实际有据得多。汉代文献里出现“河图”二字,只能证明当时有一部叫这个名字的预言书存在,不能证明那两张点数图当时已有。

这些纬书大多在南北朝以后陆续散失,隋唐两代又屡遭禁毁,今天只能从明清学者的辑本里读到零星残篇。这也是为什么关于它们的讨论多半只能停留在书名与残句上,很难据以复原当时的完整面貌。

数字排列在汉代已经在用

这里必须说另一半。三行三列那个数字排列,汉代文献中已有明确记载。《大戴礼记·明堂》讲明堂制度时列出“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正是九宫之数按位排开。《黄帝内经·灵枢·九宫八风》开篇即给出九宫的方位配数,用来讨论八方之风与疾病。托名徐岳的《数术记遗》也提到九宫算。所以幻方本身不是宋人的发明,它在汉代已经进入礼制与医学;当时只称九宫,没有叫洛书。

实物方面还有一件关键证据。1977年安徽阜阳双古堆西汉汝阴侯墓出土了一具太一九宫占盘,年代约在公元前165年。盘面按九宫分格,格中所填的数字排列,与后世所称的洛书完全一致。这件器物把九宫数字排列的实际使用年代,牢牢地钉在了西汉初年,比宋人画出那张图早了一千二百多年。

它同时也把问题说清楚了:汉代人确实在用这套数字,而且用得很熟练;他们没有做的,是把它画成一张叫作洛书的黑白点图,并宣称它出自远古。数字是老的,图是新的,名与图的绑定更新——这三件事的年代必须分开来记。

宋代:图被画出来

关键的转折在北宋。刘牧《易数钩隐图》给出了成套的易图,其中包括这两张点数图,这是今天所见图形的最早来源。但要注意,刘牧的定名与今天相反:他以九数之图为河图,以十数之图为洛书。南宋朱熹与蔡元定编《易学启蒙》,改以十数为河图、九数为洛书,此后成为定说,一直用到今天。

这段经过对传统说法的杀伤力,比任何外部批评都大。如果这两张图真的记录着天地之数的本原,两位大学者不会在哪一张叫什么上各执一词,更不会由后来的一位径行改定而成为定说。一项发现的名称,不会任由后世编者随意对调。

宋代图书之学的背景

河洛之图不是孤立出现的,它属于宋代兴起的一整套“图书之学”。周敦颐的《太极图说》、邵雍的先天之学、各种卦变图与方位图,都在这个时期成形,其中不少经由道教内部的传授谱系而来,宋人自己就有陈抟传种放、种放传穆修与李之才、再下传刘牧与邵雍一类说法。

这批图所做的事很要紧:它把原本靠文字讲的道理变成了可看的结构。此后对易学、理学与道教图像的影响极大。理解这一点,就不会把河洛之图看成一件孤例或一次凭空捏造,而会看到它是一次系统性的知识形式转变——无论对这两张图本身作何结论,这一转变在中国思想史上都是真正重要的一节。

清代考据把这件事定案了

怀疑从宋代就有,到清初形成了系统论证。黄宗羲《易学象数论》、黄宗炎《图学辨惑》、毛奇龄《河图洛书原舛编》逐一检核宋人易图的来历,胡渭《易图明辨》则最为彻底,把每一张图的出处、传授、异说排比清楚,结论是这些图皆宋人所作,与先秦文献所称的河图洛书无关。

这场考据的来历值得强调:结论出自中国学者,用的是中国的文献方法,时间在十七、十八世纪,早于任何相关的西学传入。今天若有人说质疑河洛是外来观念,只要提一句胡渭就够了。

幻方不是中国独有

还有一条旁证值得知道。三阶及更高阶的幻方在印度、伊斯兰世界、欧洲、日本都独立出现过,欧洲最有名的例子是丢勒1514年版画《忧郁》里的四阶幻方。同一个数学对象在互不相通的文明中反复被发现,说明它是数论与组合的自然产物,任何认真摆弄数字的人迟早都会碰到它。

这个事实同时支持两个方向相反的判断,所以要说得仔细。洛书的数学部分是真的,正因为如此,它才会在互不相通的文明里被反复独立发现。而它的宇宙论解释是地方性的——别处发现同一个方阵的人,赋予了它完全不同的含义:在一种传统里是驱疫的护符,在另一种传统里是忧郁与木星的象征。一个能承载任何文化赋予它的意义的结构,本身并没有在揭示什么意义。

顺带把年代说一句。已知最早的三阶幻方记载出自中国,也就是洛书这一系的材料;但印度的相关记载同样很早,伊斯兰世界在九世纪已经有了系统的构造方法,并把它推进到很高的阶数。所以中国最早这个说法在现有证据下站得住,而中国独有这个说法站不住。这两句话在通俗读物里经常被混着讲。

要点

  • “河图”“洛书”之名见于《尚书·顾命》与《易传·系辞》,但所指何物文献未交代。
  • 伏羲得图、大禹得书的故事定型很晚,早期说法不一,属层累形成。
  • 汉代以《河图》《洛书》为名的是谶纬预言之书,与后世的点数图无关。
  • 三行三列的九宫数在汉代已见于《大戴礼记·明堂》与《灵枢·九宫八风》,当时只称九宫。
  • 今天所见的两张图出自北宋刘牧,其定名与今相反;南宋朱熹、蔡元定的《易学启蒙》才定为今说。
  • 河洛之图属宋代图书之学,与《太极图说》、先天之学同时成形,多经道教传授谱系而来。
  • 清初黄宗羲、黄宗炎、毛奇龄、胡渭以考据定案:图为宋人所作,非先秦之物。
  • 幻方在印度、伊斯兰、欧洲、日本独立出现,说明数学部分普遍,宇宙论解释是地方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