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道:出家生活、内在修炼与武当

王重阳与全真七子如何建立独身、素食、共住的道教修炼制度

全真是道教出家的那一半,也是你在武当实际会遇到的那个传统。它比天师道年轻得多——十二世纪,而不是二世纪——而它引入了此前在道教里并非常态的东西:完整的出家制度,不婚、素食、依成文清规共住。

全真道:出家生活、内在修炼与武当

全真道为什么提出新的道教生活方式

到十二世纪,道教已经运转了一千年,也积累了很多东西:科仪、符、箓、丹书,以及一个大体生活在世间、为社区服务的道士群体。它作为常态所没有的,是出家制度。

全真的创立者提出了另一种安排。不是一位嵌在村子里的仪式专家,而是一群脱离日常义务的全职修行者,依一套规约共住,其核心工作是个人修行而不是为客户服务。重心从仪式上的能力,移到了内在的转化,作为宗教生活的定义性活动。

这并不是对旧传统的否弃。全真道士做科仪、守宫观、接待信众,而所用的仪式语法承自更早的传统。但重心移了。在正一,道士的权柄来自一份授予他代行之权的箓;在全真,它来自训练、戒律与所成就的东西。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全真这个名号本身也在讲这件事。全其本真,指的是把人本来完整的那一部分保全下来,而不是修出一样原本没有的东西。这个取向与内丹的整套语汇是配套的。

王重阳与全真七真

创立者王重阳一一一三年生于今天的陕西。他早年走的是寻常的路,没有做出什么,中年之后据说因遇仙而转向修行。他的苦行很重:据说他在一个自称活死人墓的坑里住过数年,这个意象比任何教义概述都更能抓住这个传统早期的气质。

一一六七年他东行至山东,开始聚徒。其中七人成为七真,各开一派。他们不只在整体上要紧,个别也要紧,其中两位尤其值得知道。丘处机后来跨越中亚会见成吉思汗,为全真取得承认与免税,把一个地方性运动变成了华北道教的主流形态。孙不二是女性,她出现在开创者之列并非偶然——全真认真看待女性修行者,并产生了关于女丹的可观文献。

王重阳于一一七〇年去世,距他到山东只有三年。这个运动的扩张几乎完全是他弟子们的工作。

另外要说明的是,七真各派的分立在实际上远没有名目上那么整齐。历史上各派互有出入,人员流动,有些支派早已不传。今天遇到的道士若说自己属某派,通常指的是受戒时的法脉谱系,不是一个仍在运作的独立机构。

全真道怎样发展出家制度

全真的出家制度不是无端出现的。到这个时候,佛教在中国办寺院已经好几百年,有发展完备的规约管住寺、饮食、序次、受戒与日课,而禅宗一系在全真兴起的那些地区尤其强盛。

借用在结构上是看得见的:不婚、素食、共住、按时间表的日课、一套清规、把受戒作为正式阶段,以及有明确权限的方丈。全真对借取他教是明说的,其创立者认为中国的三教——道、佛与儒家的伦理——在要紧的层面上是相容的,差别在表述而不在实质。

这一点值得直说而不必掩饰,因为借用不是弱点。一个想要全职共住团体的传统,需要办这种团体的制度技术,而那套技术就在隔壁。全真提供的是内容:一套内丹的进程,那是道教独有的,与佛教关系不大。

顺带说一句,三教相容的说法在当时也是一种现实策略。金元之际的北方社会里,佛道两家争夺信众与官方支持,一个不把界线画得太硬的立场,更容易在夹缝里立足。

全真道的主要教义与修炼

核心的表述是性命双修——这两个字需要展开,因为翻译会把要害盖住。

性在这里指心、觉知、本来的禀性:由静、由坐、由减少欲望与执着来对治的那一面。命指生机,是存在的形体与能量基础:由呼吸、由身体、由炼与行的内丹功夫来对治的那一面。全真的立场是,任何一面单独来都不完整。修心不修命,你得到的是见地加上一个衰败的身体;修命不修心,你得到的是健康而没有转化。

所以实际的进程把静坐、调息、内丹、诵经和大量普通的戒律结合起来——规律的睡眠、素淡的饮食、少言,以及体力劳动。早期的传统对为技术而技术、以及对追逐神通的修行者,都相当有戒心。创立者那篇列出十五条立教之论的短文,讲的主要是举止与心态,不是方法。

还应当说明:性与命这两个字在道教内部的用法并不完全统一,各家侧重不同。有的更重静坐见性,有的更重炼形固命。双修这个提法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把这场长期争论收在了一个框架里。

全真道宫观的日常生活

一座全真道观按时间表运转,而寻常的一天平淡得让预期神秘的参访者吃惊。

有早晚坛功课,诵经,这是一天的定点。饭在固定钟点开,在斋堂,素食,安静地吃。功课之间是活:打扫、修补、做饭、种菜、接待来客、办事务。个人的功夫——静坐、看书——占余下的时间。序次决定座位、行走的先后与礼让,而序次依受戒与常住年资,不依年龄。

外观依清规。头发留长盘于冠下,平日做事穿素色蓝袍或黑袍,绣的法衣只在做科仪时才拿出来。你看到在院里扫地、穿素袍的那位道士,和你看到穿繁复法衣主持科仪的那位,是同一批人。

十方常住按规矩必须接纳任何法脉的受度道士,只要来人依礼请住,这就是为什么这些事有这么多是写下来的,而不是留给地方习惯。

还有一点值得知道:观里的劳作不被看作修行之外的杂事。扫地、挑水、做饭在清规里都有位置,被当作磨性子的手段。这也是为什么参访者常看见道士在做很普通的事。

全真各派的中断与恢复

七真各开一派,但其中一派后来占了主流:出自丘处机的龙门。今天大多数全真道士的传承都追溯经过它。

这个传统的历史不是平滑的上升。蒙元的护持带来了迅速扩张,而迅速扩张带来了问题——太多宫观被太快地接过来,规矩与训练好的人手跟不上。此后失序与整顿交替出现。最重要的一次恢复在十七世纪,王常月以北京白云观方丈的身份主持了大规模传戒,并把龙门的授受定成文字,使正式传戒重新有了系统的基础。

这个模式——中断,然后由一位有能力的管理者在有文字依据的基础上重建——反复出现。它正是全真之所以有一份成文制度记忆的原因,也正是二十世纪那次断裂之所以如此严重的原因:当传戒停止而记录散失,就没有机制去核实恢复起来的是什么。

要提醒的是,扩张与整顿的这套循环并非全真独有。任何在短时间里接过大量机构的组织都会遇到同类问题,而宗教组织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资格没法靠考试补齐,只能靠授受,因此恢复得更慢。

今日全真道与武当山

全真是华北道教的主流形态,也是占据多数著名山中宫观的那个形态。武当的道士绝大多数是全真,而参访者在那里注意到的关于道士的一切,都由上面说的那套清规推出来。

对参访者的实际含义。称道长,不要用师父,也不要用佛教的法师。要预期素食和固定的开饭钟点。要明白一座道观是住处也是工作场所,所以举止的判断标准是:同样的事你会在陌生人家里做吗。而不要把一身袍子读成传度的证据:习武的学生常把道装当训练服穿,这是武当最常见的误认来源。

有一点老实话。二十世纪在许多地方断了传承,传戒长期停顿,记录散失。正规培养与传戒已经恢复,但今天提出的有些法脉说法无法从留存记录里核实——而无论如何,法脉与教学质量接近两个独立变量。

全真道要点

  • 全真是道教出家的那一半,创于十二世纪,把不婚、素食与共住立为常态。

  • 它把宗教生活的重心从为客户提供的仪式能力,移到共住团体内的个人修行。

  • 王重阳一一一三年生,中年转向修行,苦行很重;自一一六七年在山东聚徒,一一七〇年去世。

  • 七位弟子成为七真,各开一派。孙不二是女性,全真确实产生了关于女丹的文献。

  • 丘处机从成吉思汗处取得承认与免税,使全真在华北成为主流。

  • 它的出家制度结构公开取自佛教先例;它的内丹内容则是道教独有的。

  • 核心教法是性命双修——心与生机——其原则是任何一面单独来都不完整。

  • 实践把静坐、调息、内丹、诵经与普通戒律结合起来,早期对追逐神通有戒心。

  • 日子按时间表:早晚功课、固定的素斋、劳作与个人功夫。序次依受戒与常住,不依年龄。

  • 头发盘于冠下、平日穿素袍;绣的法衣只在科仪时出现。

  • 出自丘处机的龙门成为主流一派。

  • 蒙元时期的迅速扩张超出了规矩与人手;王常月十七世纪的传戒在有文字依据的基础上恢复了这套制度。

  • 武当的道士绝大多数是全真。称他们道长,不要把道装读成传度的证据。

  • 二十世纪的中断意味着有些当下的法脉说法无法核实,而法脉与教学质量接近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