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武当山:宫观、旅游与日常生活
遗产管理、宗教生活、武术,以及一座被整体抬高十五米的宫殿
你在山上实际遇到的东西,是当下这套安排的产物,不是它的历史的产物,而当下这套安排复杂得出奇。有好几个主体共管这处遗址,各有不同的职责和不同的收入来源,而访客注意到的相当多的怪事——规矩不一致、维护不均、一座殿毫无缘由地关着——都直接源自这种分割。

山上是谁在管
并没有一个单一的主管机构,大致弄清谁管什么是有用的。
十堰市之下有一个行政区把这一带作为一个整体来管,职责上把地方政府的功能和旅游经济的开发合在一起。景区的经营主体负责入口、山内交通和访客设施,你到的时候打交道的就是它的工作人员。武当山道教协会置于全国性的宗教框架之内,负责宫观作为宗教活动场所的事务和常住道众。文物部门负责受保护的建筑本体,这跟谁在里面礼拜、谁在卖参观的票是分开的问题。而武馆是民营的经营主体,按企业办证,在上述各项之外。
于是同一座殿可以同时是全国重点保护的文物、在用的宗教活动场所,以及一条售票线路上的一站,对三个不同的主管负责。当有人告诉你这里禁止拍照而二十米外可以,或者一座殿开着而它旁边那座不开,通常就是这个原因。这不是随意的,这是管辖权。
世界遗产列名,以及它约束了什么
武当山古建筑群于1994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主要建筑同时依中国法律享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身份。这两项在实际上都要紧。
列名认可这处遗址的建筑成就,认可一项皇家工程把建筑谱写在整片山水之上的做法,也认可它与真武信仰的关联。作为交换,它带来义务:任何干预都必须有记录和理由,重建受到约束,保护范围及其周边的新建受到限制,国家还要定期报告遗址的状况。
这些约束是双向的,对此该看得清楚。它们阻止了相当多有害的开发,也带来了这处遗址靠自己拿不到的保护经费和专业力量。它们同时也和旅游收入产生摩擦——旅游收入奖励通行量、承载量和新设施;也和宗教使用产生摩擦——宗教使用希望殿堂作为殿堂运作,而不是作为展品。你看到脚手架、看到一座进不去的殿、或者看到一处在环境里显得别扭的现代访客建筑时,你看到的就是这场交涉。
还有一层要说:遗产身份也改变了这座山的自我叙述。为申报和监测而做的记录、测绘和研究,反过来成了今天讲解这座山所用的材料。你在标牌上读到的年代和归属,很多就是这套工作的产物。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现场的叙述有它自己的形成史。
对留存下来的东西说实话
这一部分承诺过要坦白,那就坦白:访客拍照的对象中有很大比例不是原物,而知道哪些是原物,会让那些真正的留存有意思得多。
最重要的真品是少数几件出色的东西。峰顶的铜殿确实是十五世纪初的,分件铸造后在峰上组装,它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金属建筑之一。山腰那座大宫的主殿是一座质量很高的真正明代木构,属于中国现存较重要的明代殿堂之列。南面崖壁上有一座年代更早的石殿,之所以用石头造,正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碑石、台基、挡土墙、石阶和山门大量留存,因为砌石耐久。
与此相对:许多殿是重建的,有些还是近年的;很大一批塑像是现代的补塑,因为原物已毁;彩画、瓦顶和内部装修一般都翻新过;栏杆、铺地、照明和安全工程都是当代的;而山脚下最大的宫观之一,主要以基址和部分复建的形态存在。这些遗址并不隐瞒,碑刻和标牌往往会写明。
一个有用的习惯是看材料,不看形式。青铜、经过加工的石材、以及带着风化榫卯的老木头,很可能是老的;鲜亮的彩画、机器切割的石材和刀口利落的雕刻,很可能是新的。
水库与遇真宫
有一件事比任何一般的陈述都更能说明这座山的当代处境。
山脚下立着遇真宫,是明代那场营建中为纪念张三丰而建的——他是与这座山的武术传统相连的那位仙真。2003年,它的主殿被火烧毁。那座建筑当时正被一所武馆占用,这场损失后来成了一桩关于遗产建筑被不相干用途占用的著名争论。
然后水来了。北面紧邻的丹江口水库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地,加高大坝把设计蓄水位擡到了会把这座宫观的现存遗构淹到水下的高度。拆除不可接受,迁到别处又会破坏建筑与其所在之地的关系。2010年代初采取的办法是就地擡升:把留存的建筑连同其基座顶升约十五米,落到新的基础上。
把它当作整个局面的一份摘要:一座皇家建筑,因它被使用的方式而起的一场火受了损,又被一项为国家调水工程而建的水库所威胁,最后靠一项只有因为这处遗址具有遗产身份才说得过去的工程作业保住了。当代武当的每一层,都在这一个故事里。
顺带提醒一句:判断新旧不必带着失望。重建在中国宗教建筑史上是常态而非例外,一座在明代就已重建过三次的殿,其重建本身就是这座山持续被人使用、被人在意的证据。
旅游
今天的武当接待的访客数量非常大,绝大多数是国内游客,而这处遗址是围绕运送他们来组织的。
收费是分层的,不是一次性的。进保护区有门票,山内交通是另一件事,上部山区的索道又是一件,而进去之后某些单独的景点还另行收费。本页依原则不引用数字,因为它们会变;稳定不变的是这个分层结构,实际含意是:你该预期好几笔分开的支付,而不是一笔,并且事先决定哪些可选的环节你要走。
拥堵是集中的,不是均匀的。它聚在入口、交通换乘点、索道站和峰顶,并在国家法定假日和学校假期急剧达到峰值。由于访客流量被漏斗式地收进一条上升的主线,哪怕离开这条线走上很短一段,体验也完全不同——这是关于这里旅游状况最有用的一件事。
商业层跟着人流走:摊点、餐食、拍照、纪念品、香烛和算命服务,集中在同一批节点上。其中有些是持证经营、平平无奇的,有些是有攻击性的,而在宫观门口以宗教服务名义售卖的一部分东西,跟宫观并无关系。
武术这一摊
武馆是很大的一股存在,而且不是许多访客所设想的那样。
它们是民营企业,大多在山脚的镇上和周边,不在宫观里面,运作上独立于道教协会和宫观的宗教生活。有些由确有传承凭据的教师主持,有些由确有真本事、但传承不值一提的教师主持,还有些由主要本事在于向外国人做营销的人主持。水平差别极大,而且与网站做得多漂亮不相关。
外国学生是这个市场相当大的一部分,常常住上几个月,围绕他们长出了一整套小经济:住宿、签证、翻译和器械。这些在学习那一组页面里有详细讨论,包括怎么评估一家武馆。这里要记住的一点是结构性的:这座山上武馆的存在,是一个建立在传统名声之上的现代经济现象,它不是宫观的活动。
今天的道众
这里有一个常住的出家道众群体,规模比明代的建制小得多,所依赖的经济也完全不同。他们做日常功课,维持仍在宗教使用中的殿堂,接待香客,应请举行法事,遵行神诞节期。有些人从事研习、音乐和经典方面的工作;有些人一天中相当大一部分时间在应对不断涌来的访客。
他们今天的经济基础是布施、法事收入、经由机构渠道下来的国家与遗产经费,以及一处受管理的遗址的一般收入,而不是历史上支撑宫观生活的那些田产。这个变化值得理解,因为它塑造行为:一个靠与访客相关的收入生活的群体,与一个靠地租生活的群体,跟访客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你看到的穿道装的男女,多数是道士道姑;但也有相当一些穿道式褂袍的人并不是,他们是武术学生或工作人员。礼节那几页会说明怎么分辨,以及为什么这件事要紧。
还有一处张力值得单独提一句:同一座山上,“传承”这个词被三种人用在三种意思上。道众用它指受戒与法脉,武馆用它指师徒相授的技术,管理部门用它指需要保护和申报的项目。三方都没有说错,但说的不是一件事;而外来者听到的往往是这三种意思被混在一句话里。分辨说话人的身份,比分辨措辞更有用。
你会注意到的几处张力
有四处张力,任何用心的访客都看得见,而它们都没有被解决。礼拜与观光之间:当一条售票线路穿过的殿里正在做功课。保护与通行之间:当对一座建筑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让里面的人少一些。宗教权威与商业活动之间:当有人在宫观门口用宗教辞令售卖货物和服务。传统名声与现代生意之间:那就是武术经济。把这些认作结构性的张力而不是管理上的失败,会让这个地方好懂得多,也会让你成为一个更懂规矩的访客。
资料与限度。关于治理结构的描述,反映的是中国景区、宗教和文物三套行政的一般结构及其在此地的适用;确切的机构边界会移动,也并非总有公开文献。遇真宫的火灾和随后的顶升有充分记录,所给高度取通行报道的数字。关于哪些是原物的判断,依据的是已发表的保护资料和可见的实物证据。本页任何内容都不应读作关于费用、开放安排或某一家武馆资质的当下陈述。
要点
没有单一主体在管这座山:地方政府、景区经营主体、道教协会、文物部门和民营武馆各有角色。
许多看似随意的规矩和关闭,是这种分割在管辖权上的后果。
1994年的世界遗产列名和全国重点保护身份带来经费和专业力量,同时约束重建与开发。
最出色的真品是峰顶铜殿、山腰那座明代大木殿、南崖上年代更早的石殿,以及大量砌石。
许多殿是重建的,多数塑像是现代补塑;判断年代看材料,不看形式。
遇真宫2003年在被武馆占用期间失火,后为避水库而整体顶升约十五米。
收费分层,拥堵集中在节点上,所以离开主线会彻底改变一趟行程。
武馆是镇上的民营企业,独立于宫观,水平极不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