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大帝:武当山的主神

传说、形象特征,以及他在武当信仰与宫观布局中的位置

这座山上的一切都围绕一位神组织起来。殿是奉他的,明代那场营建是为他做的,峰顶是他的,神诞节期照他的日子走。你若弄懂了真武,就能读懂这处遗址;若不懂,这些建筑就只是好山水里的漂亮房子。

真武大帝:武当山的主神

他的形象与所司

真武,全称常作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通常作坐像,着深色或黑色袍服,持剑,而且很多时候赤足、散发。他脚下或身侧有龟与蛇,一般缠在一起。他可以现为有须的成年之相,也可以现为无须的少年之相;两者都是常规,少年之相指的是他在这座山上得道之前修行的那一段。

一旦你知道五行配属,他的职掌就很连贯。他是北方之神,而北方在那套配属里属水、属冬、属幽暗。他是武神,特征性的功能是荡魔,他的一个标准封号说的正是扫荡凶邪的那一位。人们求他驱瘟疫、平乱、止旱、消水患,推而广之,也求国家的安宁。到明清,他还获得了对个人、家户、行船人和旅人的一份很宽的护佑之责。

深袍、赤足、散发这几样值得留意,因为它们是有意的。中国的神一般按官员的样子穿戴,品级从服色上就读得出来。真武的形象部分地站在这个成规之外:一位权柄极大的神,偏偏显得清苦而不着鞋履——这里编进去的意思是,他的地位是修来的,不是被任命的。

从星象符号到神

真武起初不是一个人。他起初是玄武,早期中国宇宙论四方之象中的一个,与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并列。在那套早期图式里,玄武就是北方:一个符号、一组星宿、天上的一个象限,不是一份传记。

从符号变成一位有生平、有信众、有庙宇的人格神,这个转变经历了好几个世纪,到宋代大体完成。在中国宗教里,这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过程最清楚的例子之一:一个抽象的配属范畴先获得人格,再获得叙事,最后获得制度。

改名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玄武在十一世纪初变成真武,是因为玄字在宋廷犯了名讳——它被用在一位皇室先祖的名字里。一位神的名字为迁就王朝的忌讳而被改掉,而新名从此固定下来。在这套系统里,神是嵌在政治秩序里面的,而政治秩序会编辑他们。

还有一点值得提:宋代之后,真武的地位是一路被追加封号擡上去的,从真君到帝君,最后到上帝。封号的层层加码本身就是一份档案,记录着历代朝廷对他有多大的用处。

龟与蛇

他脚下那两只动物不是宠物,也不是战利品,访客问它们在那儿干什么,问得合理。

在最早的一层上,它们就是玄武本身:北方之象本来就被设想为一龟一蛇相缠,是一个复合的生物,不是一位带着动物随从的神。等到这个符号变成了人,动物就得跟他重新建立关系,而传统提供了好几种。一种常见的说法讲它们是他修行时排出的脏腑所化,后来被降服收用。另一种说它们是他战胜并收编为将的妖魔,在庙里就现为两尊披甲的侍从,即龟将与蛇将。

这几种解释彼此矛盾,而这很正常。中国宗教容得下并行的说法,因为这些说法各干不同的活:一个解释宇宙论,一个解释内修,一个解释你眼前能看到的那两尊侍从像。不要去找哪个才是正确的版本。

他的传记,以及它是什么时候写的

标准的圣传是这样的。他生为北方一国的王子,母为善胜皇后。少年时他不肯继位,离开宫室来到这座山,在这里修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习惯的说法是四十二年——期间受种种考验与诱惑的试炼。他得了道,从山上一处崖头飞升,那处飞升之地今天还指得出来。

要紧的批判性一点在于年代。这份传记并不古老。它在宋代成形,在元明两代于经典和感应事迹的汇编里被大量铺演,最后又由一部明代的通俗小说传得极广。那些熟悉的情节,包括老妇磨铁杵为针、以此羞得他不再半途下山的著名故事,都属于这个晚出的文学层,而山上还有一处地方以它为名。

说这些不是要拆穿什么。要点在于:这座山和这份传记是一起长起来的——信仰在制度上变得重要之后,它的神就获得了一生,而这一生被安置在承载这个信仰的那座山上。这些故事是关于产生它们的那个传统的证据,不是关于上古的报告。

明廷为什么如此用力地推他

明代对真武的推崇,以及表达这份推崇的那场浩大营建,最好理解为用宗教形式做的政治。

永乐帝的皇位是从侄子手里用兵力夺来的,这留给他一个再高的行政能力也解决不了的正当性问题。一个刚在皇室内部打过一场内战的王朝,需要一个看得见的、上天认可的标志。真武格外合用:他是武神,正配一场在战场上赢来的胜利;他是北方之神,正合一位根基在北方、又把都城迁去北京的君主;而他早已与护卫本朝有关,因为明太祖也曾崇奉他。

1412年开始的这项工程因此规模极大,习惯的说法是役使数十万人、历时多年,而它造出来的不是一座庙,是一片经过谱写的圣境。这片山被正式尊为大岳,位序压过古来的五岳。还有一种说法——应当当作传说而不是记录——讲峰顶主像的面容是照皇帝本人塑的。不论此说是否为真,那个政治信息并不含蓄,本来也不打算含蓄。

他的信仰也远不止于武当。明清以来,真武在福建、广东和台湾传布很广,台湾民间多称上帝公或帝爷公,北极殿一类的庙宇为数不少;东南亚华人聚居地也有。行船人尤其奉他,因为他属水。你在武当之外看到的真武像,往往比山上的更朴素,但形象的那几个标记是一致的。

他的品位与职掌

初接触中国宗教的读者常以为,最重要的那座建筑里的神一定是最高的神。这套系统不是这么运作的,而武当正是学这个分别的好地方。

天上的秩序是照行政机构排的,有品级、有职掌、有授权。真武之上有三清,代表最抽象的道;还有玉皇,掌天庭行政的执行权柄。真武不是他们的上级。他是一位职掌明确、极有权势的天庭大员,而在这座山上,他是这地方据以运作的那位驻在权威。

正因如此,你会在同一组建筑里看到三清殿和其他神的殿。武当的宫观不是单神的祠;它是一处以真武为主官、又按更大的等级序列一并安排的地方。认出这个格局,殿宇内部的布置就变得可读,而不是随意的。

关于品位与职掌还可以补充一点:真武的封号在历代不断加码。宋真宗时因避讳而由玄武改称真武,并加封真武灵应真君;元代加封为元圣仁威玄天上帝;明成祖以后又有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等称号。封号的层层叠加,反映的是历代朝廷对这位神祇的重视程度,也是判断一处碑刻、匾额年代的一条线索——看它用的是哪一个封号。

在现场怎么认出他

你会看到很多塑像,多数没有你读得懂的任何文字标注,而几个可靠的标记就能办掉大部分事。

先找深袍、持剑,再加上赤足或散发这一组合;然后往下看有没有龟和蛇。一尊深袍坐像两侧各有一位披甲侍从,往往就是龟将与蛇将,这就确认了身份。相对地,一位全套朝服、戴平天冠、胸前捧圭的,是玉皇,不是真武。并排三尊几乎一样的坐像是三清。一位明显年老、手持扇的是太上老君。而一位穿普通道袍、常戴一顶有特点的帽子、有时看着还不太体面的,很可能是张三丰——他是人身得道的仙真,不是天庭的职官。

另有一个常见的混淆要在这里说清:真武不是玉皇的另一个名字,也不是老子的化身。这三位在神系里位置不同、职能不同,庙里的殿次也不同。把他们混作一位,是外文材料里最常见的错误之一。

造像上还有几处细节可以留意:真武多作披发、跣足、着黑袍或金甲,手按长剑,脚下踏龟蛇。披发跣足是修道未成时的形象,与帝王冠冕的装束并存于不同的造像之中;黑色对应北方与水,与他的方位属性一致。见到一尊不知名的神像,若同时具备披发、跣足、龟蛇三项,基本可以断定是真武。

真武与武术

因为真武持剑,又被称为荡魔者,人们很容易把他当作武当武术的祖师,并把这座山的武术名声读成直接从它的神那里流出来的。这个关系是真的,但比那松散得多。

真武的兵器是法器,不是剑术。在道教修行里,剑是驱邪与号令的法具,由高功在科仪中执用,它的用法有自己的道理,跟格斗的有效性毫无关系。他的武,是宇宙性的、行政性的:他对凶邪执行秩序,像一位将军对一国执行权威。

老实能说的是:一座以武神闻名的山,是武术名声的沃土;剑在道教科仪中确有其真实位置,后来的武术传统也从那里取用过;而这两件事在民间理解里粘到了一起。老实不能说的是:宫观曾把格斗之术当作机构职能来教,或者真武的图像可以充当某一门派历史悠久的证据。这座山的武术史另有专页,按它自己的证据来谈。

资料与限度。关于玄武作为四方之象、宋代改名、圣传的形成和明代的崇奉,本页依据的是有关真武信仰的通行研究。传记成长的年代取约数,因为这个过程是渐进的,相关文本的成书时间也不确定。峰顶主像塑永乐面容之说,按传说报告,不作定论。图像方面的指点讲的是常见成规,各宫观自有差别。

要点

  • 真武是整座山围绕组织起来的那位神,不懂他,这处遗址就读不通。

  • 他的形象是深袍持剑,常赤足散发,并有龟蛇相随。

  • 他起初是玄武,北方一个抽象的方位符号,经数百年才成为有传记的人格神。

  • 他的名字在十一世纪因宋廷名讳而改,可见神嵌在政治里有多深。

  • 圣传是晚出的,自宋代起成形,它是关于那个传统的证据,不是上古史。

  • 永乐浩大的营建工程,是一位夺位的皇帝提出的一篇正当性论证。

  • 他是职掌明确、权势很大的一位神职大员,不是最高的神;三清与玉皇位序在他之上。

  • 他的剑是法器;真武与武术的关联在名声上是真的,但不能作为宫观教授格斗的证据。